菠萝包之后,沈未央和傅承洲之间的关系,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。没有更近,也没有更远。像是两个人在一条窄路上擦肩而过,谁都没有让开,谁也没有推开对方。
他不发“晚安”了,改成了每天早晨一条天气预报——“今天有雨,带伞”“今天降温,多穿”“今天天晴,适合出门”。
她一条都没回过。但每天出门前,都会看一眼。然后该带伞带伞,该加衣加衣。
她告诉自己,这不算什么。天气预报而已,手机里随便一个App都能看。可心里那个不听话的角落,还是会在每天早晨下意识地等那条消息。
与此同时,调查也在继续。
那笔三千二百万的资金流向,沈未央查了整整一周,仍然是一个谜。傅氏的财务报表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,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,每一个数字都能对上,可她知道,那些对上的数字背后,藏着对不上的真相。
陈嘉骏被主编叫去跑别的新闻了,资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缩微胶片机嗡嗡地转着,像一只垂死的蜜蜂。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继续翻那些泛黄的报纸。
1997年6月的《华侨日报》上,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,豆腐块大小,夹在分类广告和赛马信息之间——“观塘码头一名男子坠海,疑为醉酒失足”。沈未央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,心跳忽然加速。
坠海。1997年6月20日。观塘码头。十天前。
她调出同一周的《南华早报》《明报》《星岛日报》,一条一条地查。只有这一条。一个中年男人坠海,没有姓名,没有照片,没有后续报道。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沈未央把那则报道复印下来,用红笔圈出日期和地点。6月20日。观塘码头。十天之后,船厂爆炸。这之间,有什么联系?
她的手机震了。不是傅承洲——是顾深。
“有空吗?来一趟警署。我查到了点东西。”
油麻地警署的审讯室空着,顾深带她去了二楼的办公室。门关上之后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插进电脑。“你还记得罗永昌吗?就是秀茂坪邨那个老人,船厂爆炸的目击者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前天去找过他。想问问当年还有没有其他目击者。”顾深的声音沉下来,“他不在家。”
“不在家?搬家了?”
顾深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。“邻居说,三天前,有人接走了他。凌晨三点,三个人,一辆黑色丰田。罗叔是被人用担架抬下去的。”
沈未央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“他生病了?”
“邻居说,罗叔被接走前两天,身体还好好的。还在楼下喂野猫,跟街坊聊天。没有人听说他生病。”顾深把U盘里的视频点开,“这是秀茂坪邨电梯口的监控,我托人调出来的。”
画面很模糊,是黑白的。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三个人出现在电梯口,都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其中一人推着一个折叠担架。三分钟后,他们推着一个人出来了。担架上的人用白布盖着,看不见脸,但身形瘦小,佝偻着背——是罗永昌。
“他没有挣扎?”沈未央问。
“担架上的人没有动过。”顾深放大画面,“要么是昏迷了,要么是——已经死了。”
沈未央的手紧紧抓着桌沿。罗永昌是那场爆炸最完整的目击者。他知道是谁在爆炸前去过船厂,知道是谁和她父亲争执过,知道那些没有写进档案里的事。而现在,他消失了。
“顾深,你觉得是谁干的?”
“你觉得呢?”顾深看着她。傅家。两个人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两个字,谁都没有说出口。
“我会继续查,”顾深说,“但这件事,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罗永昌查了十年,什么都没说,最后还是被人找到了。你也查了快半个月了,你觉得会没有人盯着你?”
沈未央沉默了很久。她当然知道有人盯着她。楼下的那辆白色面包车停了好几天了,她每天出门都能看见。便利店永远有一个人在买水,从来不喝。这些她都知道,她只是没有说。
“我不会停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停。”顾深叹了口气,“那就让我帮你。还有——你身边那个姓傅的,你觉得他是帮你的人,还是害你的人?”
沈未央没有回答。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