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港城终于有了入冬的意思。
维港的风从海面上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和凉意,吹得人忍不住缩脖子。沈未央站在律政司大楼门口,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仰头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。
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半个月前她来送补充材料的时候,被门口的记者围堵过,差点没进去。今天她很谨慎,换了条不常走的路线,戴了帽子和口罩,像个做贼的。
她要见一个人。罗永昌。
罗永昌被安排在律政司的证人保护组,说是“保护”,其实就是一间不能随便出入的公寓,有专人看守,不能打电话,不能上网,只能看电视、读报纸、写证词。沈未央申请了三次,才被允许探视,时限一小时,全程有工作人员陪同。
“沈小姐,这边请。”工作人员带她穿过一道道需要刷卡的门,走到三楼拐角的一间房前,敲了敲门,“罗叔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门开了。罗永昌站在门口,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,头发白了很多,但精神还好,眼睛不像之前那样浑浊了,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亮。他看见沈未央,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女娃,你来了。”
沈未央的鼻子也酸了。“罗叔,你还好吗?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罗永昌把她让进屋里,给她倒了一杯水,“这里比秀茂坪好多了,有人送饭,有人打扫,还有人陪我说话。我以前一个人住,一年到头都没人说句话。”
沈未央看着这间不大的公寓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、一台电视、一个小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和一沓稿纸。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罗永昌的证词。
“罗叔,你的证词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罗永昌拿起那沓稿纸,翻了几页,“写了半个月,把我能记住的,都写下来了。”他翻到其中一页,停下来,手指微微颤抖,“女娃,你父亲的事,我写在这里了。你要是想看,就看,要是不想看——”
沈未央接过那沓稿纸。她以为自己会犹豫,会害怕,会像之前每次触碰真相时那样,心脏像被人攥住。可这次没有。她很平静地把那几页看完。罗永昌的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很多错别字,可她每一个字都读懂了。
“沈国良那天晚上在船厂值班。我去给他送饭,他爱吃叉烧,我在楼下烧腊店买的。我到的时候,是晚上七点三刻。我看见船厂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,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车,但我知道那不是船厂的车,太贵了。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,不敢进去。后来我看见傅承邦从里面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。傅承邦看见了我,他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上车走了。我等他们走远了才进去,进去之后,看见沈国良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脖子上有红印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我摸他的手,凉的。我吓坏了,我不敢报警。我跑了。我跑了二十年,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。如果我没有跑,如果我报警,如果他可能还有救——那天晚上的事,除了我,没有人知道。现在我把它写下来了,沈国良的命,不能白死。”
沈未央把稿纸轻轻放下,抬起头看着罗永昌。老人已经泪流满面。他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罗叔,你没有错。那天晚上就算你不跑,你也救不了我父亲。他已经走了。你活着,把这个真相带到了今天,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。”
罗永昌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跑,可能就抓到傅承邦了。”
“抓不到的。傅承邦有钱,有势,有律师。你一个人在码头,你斗不过他。”沈未央握住老人颤抖的手,“但现在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有律政司,有警方,有我。还有——有他。”
她没有说名字,但罗永昌知道她说的是谁。傅承洲,傅家的另一个儿子,那个在雨夜里被她救过的少年,那个把老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。
“女娃,那个傅家的后生,他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沈未央没有回答。她的沉默让罗永昌叹了口气。“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,但我活了快七十年了,什么人对我好,什么人对我不好,我看得清。那个后生,他对你是真好。不是为了还债,不是为了赎罪,是真心。”
沈未央笑了笑。她没有告诉他,她和傅承洲之间,还隔着一堵墙。那堵墙叫沈国良。即使真相大白了,即使傅承邦被捕了,即使傅家倒了,那堵墙也在那里。她父亲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活过来,她不会因为傅承邦被捕就不恨姓傅的人。可她也知道——恨和爱,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爱得越深,恨得越切。恨得越切,越放不下。
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。走的时候,沈未央在门口抱了抱罗永昌。老人很瘦,瘦得像一把枯柴,可他抱着她的力气很大,大得像要把二十年的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