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林生在下午三点送来的。
傅承洲正在律师楼和代表律师开策略会议。会议室很大,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,此刻只坐了四个——傅承洲、林生、资深大律师周文翰,以及他的助手。周文翰六十出头,在刑事案领域打了三十多年官司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他翻看线人送来的情报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批新证据,如果属实,罗永昌的证词就会被整个推翻。”
“假的是什么?”傅承洲问。
“目击时间。”周文翰把那份情报摊在桌上,用笔圈出关键信息,“罗永昌的证词里写,他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到达船厂,在门口等了十分钟,看见傅承邦从里面出来。他的证词建立在这个时间点上——傅承邦在爆炸前两小时出现在现场,有作案时间。”
“但是,”周文翰顿了一下,“傅承邦的律师找到了一份当天晚上的停车记录。记录显示,傅承邦的车在晚上六点十二分进入船厂附近的一个停车场,六点四十三分离开。如果他六点四十三分已经离开了,罗永昌不可能在七点四十五分看见他。”
傅承洲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那份停车记录是真的吗?”
“表面上看是真的。停车场的管理公司是傅氏旗下的,记录保存完整,没有任何篡改痕迹。”
“那就是说,可以做假。”
周文翰看了傅承洲一眼。他在这个行业三十多年,见过太多有钱人用各种手段脱罪。伪造停车记录?太简单了。买通停车场的管理员,修改电脑里的数据,甚至重新打印一份看起来旧旧的记录——这些事,只要有钱,都能办到。
“周律师,如果傅承邦的律师在法庭上出示这份停车记录,罗永昌的证词会怎么样?”
“会被质疑。辩方会说,罗永昌年纪大了,记忆有偏差,时间记错了。如果陪审团相信辩方的说法,罗永昌的证词就会失去可信度。”
“那其他的证据呢?转账记录,录音,银行流水——”
“目前都没有问题。但问题是,如果罗永昌的证词被推翻,整个案子的时间线就会出现混乱。辩方会利用这一点,质疑检方所有的证据。”周文翰合上文件,“傅先生,傅承邦请的律师团队很强。他们不是要证明傅承邦无罪,他们是要制造‘合理疑点’。只要有一个疑点,陪审团就不能定罪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窗外中环的暮色开始降临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傅承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周律师,如果我们也有一份停车记录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份证明傅承邦在七点四十五分还在船厂附近的停车记录。”
周文翰愣住了。“你有?”
“我没有。但有人可能有。”傅承洲站起来,“林生,去查那天晚上船厂附近所有停车场的记录。不光是傅氏旗下的,还有公共的、私人的。有人既然能伪造一份六点四十三分离开的记录,就一定会有一份真实的记录留在别的地方。”
林生点头,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安排。傅承洲走到落地窗前,中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,万家灯火,璀璨夺目。可是此刻他眼里没有风景,只有那场十一年的旧案。
六点四十三分。如果真的在六点四十三分就离开了,船厂为什么会在八点爆炸?如果人已经走了,为什么罗永昌会在七点四十五分看见他?两个时间对不上,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假的。不是罗永昌记错了,就是停车记录被改过。
他相信罗永昌。那个在秀茂坪邨住了二十年的老人,那个在律政司证人保护组写了一万多字证词的老人,那个哭着说“沈国良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”的老人——他不会说谎。他不需要说谎。
说谎的,是那张停车记录。是那个修改记录的人。
沈未央是晚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。
傅承洲没有打电话,也没有发消息。他让林生转告了她。林生的原话是:“沈小姐,傅先生让我转告您,傅承邦的律师伪造了一份停车记录,试图推翻罗永昌的证词。傅先生已经在查了,请您不要担心。”
不要担心。四个字。说得轻巧。
沈未央握着手机,在劏房里来回踱步。她走了多少圈自己都数不清了,从门口走到窗前,从窗前走到门口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。她停不下来,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,想那些最坏的可能——如果罗永昌的证词被推翻,傅承邦会不会脱罪?如果傅承邦脱罪,那些帮他洗钱的人会不会也跟着脱罪?她父亲的死,罗永昌二十年的愧疚,程国栋和梁家辉的命——会不会就这样被一张伪造的停车记录全部抹掉?
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傅承洲的号码。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傅承洲,那张停车记录,你有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