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永昌之后,检方传唤了下一位证人——程国栋的遗孀,程太太。
程太太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脸色苍白。她走进法庭的时候,脚步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她在证人席上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绞着。
方志宏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“程太太,请你向法庭陈述,你丈夫程国栋在2003年去世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?”
程太太的声音很小,法庭工作人员给她递了一个麦克风。她对着麦克风,嘴唇在发抖。
“他说,他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,不是意外,是有人要害他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是什么事?”
“他说,他查到了傅氏集团的账有问题。他写了一封报告,把问题都写下来了。他说那封报告如果交出去,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那封报告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他死之后,不见了。我找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,都没有找到。”程太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,“我知道那不是意外。我老公开车开了二十年,从来不会在雨天开那么快。那天晚上他出门之前,还跟我说,回来给我带宵夜。他最爱吃庙街的肠粉,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份。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。肠粉也没有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夏伯钧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前。“程太太,我理解你的痛苦。但你丈夫说的‘危险的事’,‘会得罪很多人’,这些话非常模糊。他没有明确说是傅氏集团,没有明确说是我的当事人,对吗?”
程太太愣了一下。“他说的是傅氏——”
“他说的是傅氏?原话是什么?‘傅氏集团的账有问题’,还是‘傅承邦的账有问题’?”
程太太张了张嘴。“他说的就是傅氏——”
“程太太,请回答我的问题。他的原话,是‘傅氏’,还是‘傅承邦’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傅氏。”程太太的声音几乎是气音。
夏伯钧点了点头。“所以,不是‘傅承邦’。感谢您的回答,我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程太太被带下去的时候,看了沈未央一眼。沈未央认得那种眼神——是那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、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的眼神。她微微点头,程太太抹着眼泪走了出去。
下午,检方传唤了第三位证人——傅承洲。
当傅承洲从旁听席站起来,走向证人席的时候,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变了。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——记者们在飞快地记笔记,旁听者在交头接耳,就连三位法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傅承洲走到证人席上坐下,面对法庭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像一潭死水。
方志宏走到他面前。“傅先生,请你向法庭陈述,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父异母的兄弟。”
“你在傅氏集团担任什么职务?”
“案发时,我在傅氏集团下属的观塘船厂实习。现任傅氏集团董事局主席,目前停职配合调查。”
“1997年6月,你是否知道观塘船厂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船厂工程师沈国良告诉我的。”傅承洲的声音很稳,“他发现了账目有问题,把账本交给了我,让我去查。”
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。“这是检方证据第47号,傅氏集团1997年内部审计报告。报告显示,观塘船厂账户在1997年4月至6月期间,分七笔转出三千二百万港币,资金最终流向澳门赌场。傅先生,你当时查到了这些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
“你查到资金的最终去向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资金转入了被告傅承邦在澳门赌场的贵宾账户。”
旁听席上一阵骚动。法槌敲了一下。
夏伯钧站起来。“反对!证人不是财务专家,他无权判断资金的最终去向。”
法官陈慕华看了看方志宏。“检方,你能否证明证人有资格就财务问题作证?”
方志宏不慌不忙。“法官,证人在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获得金融学硕士学位,毕业后曾在伦敦一家投资银行工作两年,2002年回到香港加入傅氏集团,历任财务部副经理、经理、财务总监。他有充分的资格就财务问题作证。”
夏伯钧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法官点了点头。“反对无效。证人可以继续作证。”
方志宏继续问:“傅先生,你查到了资金去向之后,做了什么?”
“我准备报警。”
“你报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