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像带播完之后,法庭休庭了。
法官陈慕华宣布,鉴于辩方提交的停车记录与检方提交的闭路电视录像存在严重矛盾,法庭将安排独立技术鉴定。下一次庭审定在三天后。
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。记者们抱着笔记本冲出去抢发快讯,摄影师们扛着机器往外跑,一时间法庭里乱哄哄的。沈未央没有动,她坐在第一排,看着被告席上的傅承邦被法警带走。
他的背影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。可她注意到,他走路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。不是从容,是逃离。
“未央。”
傅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他站在旁听席的过道里,隔着一排空椅子看着她。法庭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还亮着,光线昏黄昏黄的,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实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沈未央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软,她撑着椅子扶手稳了一下,才没有让自己踉跄。
“那盒录像带,你什么时候找到的?”
“之前就找到了。我在等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今天是最好的时机?”
“今天是最好的时机。”傅承洲的声音很低,“辩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那份停车记录上。他们在开案陈词里反复强调那份记录,在媒体上大肆宣传那份记录,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份记录是铁证。然后我们拿出一份更铁的证据,把他们的铁证砸个粉碎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叫‘捧杀’。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,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,一击致命。”
沈未央看着他。她觉得此刻的傅承洲很陌生——不是那个在码头雨夜里说“救我”的少年,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说“你还欠我一顿饭”的男人。他是傅承洲,是那个在商场上沉浮十年、在权力的游戏里摸爬滚打的人。她差一点忘了,他不只是一个受害者,一个复仇者。他是一个战士。一个会在战场上用谋略、用智慧、用耐心,把敌人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战士。
“傅承洲,你变了。”
傅承洲看了她一眼。“哪变了?”
“你变得更像——你自己了。”
傅承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,不是礼貌的、克制的、社交场合的笑。是真正的、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。“我自己是什么样?我都快忘了。”
“你自己是——一个十六岁就敢查傅家账的人。一个敢说‘宁愿不姓傅’的人。”沈未央的声音很轻,“你一直都没变。只是你把自己藏起来了。藏了十一年。”
法庭里最后一盏灯也关了。他们站在昏暗的过道里,头顶是消防指示灯微弱的光。
“走吧,该出去了。”傅承洲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沈未央跟在他身后,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过那扇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门,走出法院大楼。门口的记者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还在蹲守的。他们看见傅承洲出来,立刻举着相机冲过来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傅先生!傅先生!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?”
“傅先生!那盒录像带是你找到的吗?”
“傅先生!你和傅承邦的兄弟关系是不是已经彻底破裂了?”
傅承洲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。林生和几个保镖替他挡住了记者,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沈未央跟在后面,被保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。
她正要上车,一个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沈未央。”
她转过身。傅承邦的律师夏伯钧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敌意,也不是善意,更像是一种评估。
“夏律师。”
“沈小姐,方便借一步说话吗?”
傅承洲听见了,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整个人瞬间切换到了戒备状态。他朝沈未央走过来,挡在她和夏伯钧之间。“夏律师,你有什么话可以当着我面说。”
夏伯钧笑了笑。“傅先生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是来传话的——傅承邦想见沈小姐一面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傅先生,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。我是在问沈小姐本人。”夏伯钧越过傅承洲的肩膀,看着沈未央,“沈小姐,傅承邦说,他有话要对你说。关于你父亲的。他说,有些事,只有他才知道。”
沈未央的心跳加快了。她看着傅承洲的后背,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——担心傅承邦会对她不利,担心这是一场陷阱,担心她去见傅承邦会出什么事。
可她也知道,如果傅承邦真的有关于她父亲的事要说——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——她不能不去听。
“夏律师,什么时候?”
傅承洲猛地转过头。“未央!”
“傅承洲,”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,“他说他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。那些事,你可能也不知道。那些事,可能永远不会在法庭上说。如果我不去听,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。”
“你去了,他也不会告诉你真话。他在利用你。”
“也许吧。可我还是要去。”
傅承洲看了她很久。他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固执的光。那种光他见过——十二岁那年,在码头上,她蹲在破渔网后面,举着半个菠萝包说“不吃就饿死了”。那时候她眼睛里就是这种光。十一年了,一点都没变。
他妥协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夏伯钧摇了摇头。“傅先生,傅承邦只见沈小姐一个人。”
“那不行——”
“可以。”沈未央打断了他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车开回半山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傅承洲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沈未央坐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想好了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想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