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不知道你去见他,有多危险?”
“他不会在监狱里对我怎么样。”
“他不是只有在身体上才能伤害人。他说的话,比拳头更伤人。”
沈未央抬起头,看着傅承洲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,明明暗暗的。“傅承洲,你说的那些话——‘等我’,‘我会把真相全部告诉你’,‘一个都不瞒你’——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为什么我必须去见他。因为有些真相,只有他才能给我。”
傅承洲沉默了很久。车驶上半山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。“那你去吧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沈未央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第二天下午,沈未央去了荔枝角拘留所。
夏伯钧在门口等她,带她办理了探视手续。访客证、安检、登记、存包,一道道程序走完,她被带到了一间探视室。
房间不大,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。玻璃那边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玻璃这边也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,工作人员站在门外,透过一个小窗口看着里面的一切。
沈未央坐下来,等了大约五分钟。
门开了,傅承邦走了进来。他穿着拘留所的灰色制服,没有穿西装,没有打领带,头发也没有梳得像以前那样整齐。可他的表情依然是从容的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他在玻璃那边坐下,拿起墙上的电话。
沈未央也拿起了电话。
“沈小姐,谢谢你愿意见我。”
“你说有关于我父亲的事要告诉我。什么事?”
傅承邦笑了。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和我弟弟一样。”
“我不喜欢废话。”
“好,那我也不废话。”傅承邦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,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,“你父亲沈国良,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船厂工程师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是财务顾问。”
“不,他不是财务顾问。他是警方的线人。”
沈未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1997年,香港回归前夕,商业罪案调查科在调查傅氏集团的洗钱活动。他们在傅氏内部安插了一个线人——你父亲,沈国良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
“你去查。1997年3月,商业罪案调查科有没有给一个叫沈国良的人发过线人费。金额不大,几千块,但够立案。”傅承邦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,“你父亲不是被傅家害死的,是被他自己选的路害死的。他选了当线人,选了查傅家,选了把他查到的东西交给警方。他没有选的是——傅家发现他是线人。”
“所以,他必须死。”
沈未央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。她看着玻璃那边的傅承邦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,没有任何不安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“你是说,是傅家发现了我父亲是线人,所以杀了他?”
“是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我爸。”
“谁动的手?”
“我爸的人。我不在场,但我知道。”
沈未央深呼吸了一下。“你说这些,为什么?”
傅承邦看着她。“因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——你父亲不是我杀的。我没有杀过任何人。我挪用公款,我洗钱,我承认。但杀人,不是我的罪。”
“那傅承洲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这些,和他有什么关系?”
傅承邦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还不明白吗?傅承洲他一直都知道。他知道你父亲是线人,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会被杀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,因为他怕你知道之后——就不会再原谅他了。”
沈未央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,一直往下坠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。“他一直在利用你,沈未央。利用你的仇恨,利用你的痛苦,利用你的复仇心。他要的不是还你公道,他要的是毁掉我,毁掉傅承邦,毁掉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。”
“他和你父亲,是一样的人。”
“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傅承邦的声音在电话里回荡。沈未央看着玻璃那边的那张脸,那张和傅承洲有几分相似的脸,忽然觉得恶心。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让她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他说的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傅承洲知道。他知道她父亲是线人。他知道她父亲为什么会被杀。他什么都知道,可他从来没有告诉她。
“沈小姐,我的话问完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傅承邦站起来,把电话挂回墙上。
沈未央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傅承邦被工作人员带出探视室,看着那扇门关上,看着玻璃那边空荡荡的桌椅。
她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直到工作人员敲了敲门。“沈小姐,探视时间结束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电话挂好,走出探视室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白,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傅承洲的车。黑色的,停在路边,没有熄火。
他没有食言。他在外面等她。
可她忽然不知道,该怎么面对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