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未央没有在傅承洲的书房里看那封信。
她把文件袋带回了油麻地的劏房,锁上门,关了灯,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。光线昏黄昏黄的,像很多年前铁皮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。
她坐在床上,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
她盯着那个磨毛了边角的牛皮纸袋子,看了很久。里面的东西,她等了十一年。父亲的死因,父亲的身份,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——都在里面。可她现在忽然害怕了。不是怕真相本身,是怕真相会改变什么,怕它会把父亲在她心里的样子,变得面目全非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打开了文件袋。
里面有一沓文件,最上面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档案复印件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缘发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她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机密
线人编号:CKS-9703
姓名:沈国良
性别:男
年龄:42岁
职业:傅氏集团下属观塘船厂工程师、财务顾问
招募时间:1997年3月15日
招募原因:线人主动联系本部门,提供傅氏集团涉嫌洗钱的情报。经评估,线人具备接触核心财务信息的权限,且动机明确(其配偶于1996年因傅氏集团拖欠工资导致家庭经济困难)。线人未收取任何报酬,称其目的是“让该负责的人负责”。
沈未央的眼泪掉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。她慌忙用手去擦,怕把字迹弄糊了,可眼泪止不住,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。
她想起父亲那些年每天早出晚归,想起他坐在码头上抽烟的背影,想起他偶尔会在深夜里对着窗户发呆。她以为他只是累,只是穷,只是为生活发愁。她不知道,他一个人在扛着这么大的一件事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1997年3月至6月,线人多次向本部门提供傅氏集团内部财务资料,包括但不限于:观塘船厂账户资金流水、傅氏集团与澳门多家赌场的资金往来记录、傅永年及傅承邦在澳门的赌博记录。以上资料经查证基本属实,已作为证据移交相关部门跟进。
1997年6月29日,线人最后一次与本部门联系。线人称,其身份可能已暴露,请求紧急保护。本部门评估后认为,线人未面临直接生命威胁,建议其暂停活动并保持低调。该建议未能阻止次日的悲剧。
1997年6月30日晚,观塘船厂发生爆炸,线人沈国良在爆炸中死亡。事后调查显示,其死因为机械性窒息,系他杀。本案已移交重案组跟进。线人家属已获得相应抚恤金及后续保护安排。
沈未央把那份档案放下,拿起了下面那封信。
信封是白色的,已经泛黄了,上面贴着一枚英国邮票,邮戳的日期是1997年7月5日。收件人地址是傅承洲在伦敦的住处,寄件人写着“沈国良”三个字。
她抽出信纸。父亲的笔迹,她认得。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不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非常认真。
“承洲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选择了做正确的事,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,我也认了。
我唯一放不下的,是我的女儿未央。她才十二岁,她妈妈已经离开了,现在她连爸爸也没有了。
承洲,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你和傅家的其他人不一样。你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我在很多人身上没见过——那是对错分明的光。你查账的时候,我就知道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
如果有一天,你回到香港,请你帮我看一眼未央。不用告诉她你是谁,不用替傅家赎罪,只需要让她知道——这个世界上,有人还记得她父亲,记得她父亲不是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