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三日,庭审最后一天。
沈未央到法院的时候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门口的记者比前两天更多了,长枪短炮摆了一地,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。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陈嘉骏,他正蹲在台阶上啃三明治,看见她来了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。
“你今天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沈未央接过他递来的半杯咖啡,喝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傅承洲今天作证,你紧张吗?”
沈未央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该说的他都会说,不该说的他不会说。我相信他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他了?”
沈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看着法院大楼那扇厚重的大门,门上的铜把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她想起第一次在这栋楼里见到傅承洲的时候——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今天他会不会也紧张?会不会也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用手指敲着膝盖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之后,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。
九点整,法庭开庭。
傅承洲被工作人员领进法庭的时候,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白衬衫,深蓝色的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走路的步伐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目光直视前方,没有看旁听席,没有看被告席,没有看任何人。
他在证人席上坐下,举起右手。
“我宣誓,我将如实陈述真相,全部真相,只有真相。”
方志宏走到他面前。“傅先生,请你向法庭陈述,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父异母的兄弟。”
“你在傅氏集团担任什么职务?”
“案发时,我在傅氏集团下属的观塘船厂实习。现任傅氏集团董事局主席,目前停职配合调查。”
“1997年6月,你是否知道观塘船厂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船厂工程师沈国良告诉我的。他发现了账目有问题,把账本交给了我,让我去查。”
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。“傅先生,这是检方证据第47号,傅氏集团1997年内部审计报告。报告显示,观塘船厂账户在1997年4月至6月期间,分七笔转出三千二百万港币,资金最终流向澳门赌场。傅先生,你当时查到了这些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
“你查到资金的最终去向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资金转入了被告傅承邦在澳门赌场的贵宾账户。”
旁听席上一阵骚动。
方志宏继续问:“傅先生,你查到了资金去向之后,做了什么?”
“我准备报警。”
“你报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我报警之前,船厂爆炸了。沈国良死了。”
方志宏停顿了一下,法庭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。“傅先生,你知道沈国良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知道。他是被掐死的,然后被放在爆炸现场,伪装成意外死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父亲傅永年在死之前,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夏伯钧站起来准备反对,方志宏抢先一步。“法官,这是临终陈述,根据香港证据条例属于传闻证据的例外,可以采纳。”
法官陈慕华点了点头。“反对无效。证人可以继续。”
方志宏看着傅承洲。“傅先生,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,是谁杀了沈国良?”
“有。”
“是谁?”
法庭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沈未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擂鼓。
傅承洲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我父亲说,是傅承邦下的命令。动手的是他的人。”
旁听席上炸开了锅。法槌连敲了三下才安静下来。
方志宏没有给夏伯钧插话的机会。“傅先生,你父亲告诉你这些的时候,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他病床前。他快死了,肝癌。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,杀人是最错的一件。他说他不求我原谅,只希望我能替沈国良讨回公道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为什么他要告诉你这些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说,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真相了。”
方志宏点了点头。“法官,我询问完毕。”
夏伯钧站起来。
他走向证人席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。他在傅承洲面前停下来,看了他几秒钟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傅先生,你说你父亲告诉你,是傅承邦杀了沈国良。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2004年。”
“2004年。也就是说,沈国良死了七年之后,你才知道他是被杀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七年里,你在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