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香港的天气开始热了。
沈未央已经在中环住了一个多月,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早晨——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铺满整张床;傅承洲比她醒得早,侧着身看她;两个人互道早安,然后起床,一个去报社,一个去公司。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,可沈未央觉得,这杯白开水是甜的。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甜,是喝久了、习惯了、离不开的那种甜。
报社的工作还是老样子——跑码头,写稿,交稿,被主编骂,骂完了继续写。但麦老头最近给她调了岗位,不再让她跑社会新闻了,让她专门做“深度报道”栏目。说白了就是让她写自己想写的东西,不用再每天去码头跑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陈嘉骏说这是升职,沈未央说不是升职,是“放养”。“放你去写你想写的,写得出来就发,写不出来就扣工资。”麦老头是这么说的。沈未央知道他在开玩笑,麦老头从来没有扣过她的工资,哪怕她以前写得再差,他也只是骂几句,然后帮她改。
“深度报道”的第一篇选题,沈未央想了很久。她想写傅家的事——那场官司,那些证据,那些在法庭上哭泣的证人。但她写不出来。一提笔,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,她的手就开始发抖。她试了三次,删了三次,最后放弃了。她现在还不能写,也许以后能,但不是现在。
她换了一个选题——码头工人的生存现状。这个题材她熟,跑了五年码头,采访过上百个工人,每一个人都能说出一部血泪史。她花了一周时间采访、整理、写作,最后交出了一篇八千字的报道。麦老头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是你这辈子写过最好的东西。”
报道发出去之后,反响比上次更大。报社的热线电话又被打爆了,这次不是来骂娘的,是来感谢的。有一个工人特意从观塘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报社,送了一面锦旗,上面写着“为民请命”四个字,金灿灿的,挂在编辑部墙上,亮得刺眼。沈未央看着那面锦旗,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,没有想那么多。但陈嘉骏说:“你不用不好意思。你帮了他们,他们记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沈未央觉得他说得对。
傅承洲的公司也慢慢上了轨道。未央资本虽然刚起步,但傅承洲毕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,人脉、经验、眼光都在。几个月下来,已经谈成了几笔小投资,虽然金额不大,但利润可观。林生说这是“开门红”,傅承洲说这是“运气好”。沈未央知道他不是运气好,他是真的懂。他十六岁就开始查傅家的账,二十岁就在英国投资银行实习,二十五岁回到香港接手傅氏集团的财务。他不是天生的商人,他是被逼出来的。但现在,他不用再为傅家打工了,他为自己打工,为她打工——公司的名字,是她的名字。
有一天晚上,沈未央加班到很晚才回家。推开门,客厅的灯亮着,傅承洲坐在沙发上看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你呢?”
“等你的时候吃了。”
沈未央换了鞋,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了?”傅承洲问。
“有点。今天写了六千字,脑子都快炸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码头工人的续篇。上次发了之后,很多人来信说想了解更多。我打算写一个系列,每个月一篇,写一年。”
“一年?十二篇?”
“对。一个月一个主题,工人权益、工伤赔偿、职业病、子女教育,一个一个来。”
傅承洲看着她。“你打算写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”
傅承洲没有说话。他合上书,放在茶几上,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。他的指腹有些粗糙,但力道刚好,不轻不重,在她的太阳穴上缓缓打圈。沈未央闭着眼睛,享受着这一刻。
“傅承洲,你什么时候学会按摩的?”
“没学过。随便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