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香港,终于有了凉意。
维港的海风从温润变得清冽,吹在脸上不再黏腻,干爽得像一块被风洗干净了的布。中环的写字楼外面,行人的外套从薄款换成了厚款,茶餐厅门口贴出了"腊味煲仔饭上市"的手写海报,连天星小轮的船舱里都悄悄开了暖气。
沈未央的码头工人系列报道,已经写了整整五篇。
五个月,五篇,每篇八千到一万字,从工伤赔偿到职业病防护,从子女教育到养老困境,她几乎把码头工人能遇到的问题全部写了一遍。读者来信堆了满满一纸箱,有人在信里写"沈记者,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一个人",有人在信里夹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钞票,说是"请你喝奶茶"。沈未央把那些钱单独收在一个信封里,没舍得花。
麦老头在部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她三次,最后一次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让沈未央眼眶发热的话:"未央,你写的这些东西,会让香港的码头工人少流很多血。"散会之后,陈嘉骏凑过来说了一句:"麦老头夸人,这辈子不超过五次。你占了三回,要不要请吃饭?"
她当然请了。那顿饭花了她一千多块,是她半个月的稿费,但她觉得值。
这天下班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六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,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开关。沈未央站在中环的街头等红灯,忽然被路边橱窗里的一件大衣吸引了目光。驼色的,长款,剪裁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设计,看起来既暖和又好看。她停下脚步,盯着那件大衣看了几秒钟,心里想的是——傅承洲穿这个应该很好看。
她不是那种会给自己买奢侈品的人,但她会想给他买。看到好看的衣服,好看的领带,好看的围巾,她第一个反应总是"他穿这个应该很好看"。然后她会走进店里问价格,被价格吓到,再默默地走出来。今天她也走了进去,看了看吊牌,被价格又吓了一次,默默地走出来。但她掏出手机拍了照片,存进了相册里,想着等月底发了工资再来看一眼。
回到家,大吉照例在门口等她,绕着她脚边转了三个圈,照例蹲在傅承洲面前仰头等他摸。客厅里的灯亮着,暖黄暖黄的,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热气从厨房里飘出来,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。
"回来了?"傅承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,领口微微敞开,小臂露在外面,客厅暖黄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让人一时挪不开眼。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,正在往锅里丢一把葱花,动作比几个月前利索多了,不再像第一次做饭时那样手忙脚乱。
"今晚吃什么?"沈未央放下包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"萝卜炖牛腩,清炒时蔬,蒸了一条鱼,简简单单。"傅承洲擦了擦手,"你上次说想吃萝卜炖牛腩,我试着做了一下,你尝尝味道。"
沈未央愣了一下。她上周确实随口提过一句"冬天到了好想吃萝卜炖牛腩",她说过就忘了,傅承洲记住了,然后去学了,做了,等她回来吃。她在餐桌前坐下来,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,炖得很烂,一抿就化了,萝卜吸足了汤汁,咸淡适中,香气扑鼻。
"好吃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傅承洲在她对面坐下,也夹了一块尝了尝,点了点头。"还行,下次可以再加一点冰糖,会更鲜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加冰糖的?"
"林生说的。他妈妈是广东人,说炖牛腩要加冰糖提鲜。"
沈未央笑了。"林生怎么什么都知道?"
"林生什么都懂,什么都能学,是个好助理。"
他们安静地吃完饭。沈未央主动收拾碗筷,傅承洲擦桌子,两个人像配合了很久一样默契。大吉蹲在厨房门口监督,看谁偷懒不洗碗。水声哗哗地响,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日常。沈未央低头刷着碗,泡沫裹住她的手,水流冲过她的手背,暖暖的。
"傅承洲。"
"嗯。"
"我今天路过中环,看见一件大衣。驼色的,长款,你穿应该很好看。"
傅承洲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"给我买的?"
"看了一眼吊牌价格,没买。"
"你喜欢的话,我陪你去买。"
"是我觉得适合你,又不是我想要。"
"那你为什么不买?"
"太贵了。"
"多少钱?"
"不告诉你。"
傅承洲放下抹布,走过来,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。"沈未央,你是不是忘了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?"
"干什么的?"
"开投资公司的。虽然比傅氏小,但一件大衣还是买得起的,别说一件,十件都行。"
沈未央扭过头看他,甩了甩手上的泡沫。"你是在炫富吗?"
"不是。我是在告诉你,你不用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我买,又舍不得买。你该给自己买点好东西,不用看吊牌价格。"
沈未央把最后一个碗放好,擦了擦手。"傅承洲,你知不知道,我之前在油麻地住了五年。五年里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,都是淘的二手的,女人街四百八十块一件小黑裙就是我最贵的衣服了。我已经习惯了看一眼吊牌就走,习惯了把所有好东西都放在'等以后'。"
"现在不用等了。以后你想买什么,就买什么。"
"那你陪我去买那件大衣?"
"给你买。不是给我买。"
沈未央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走过去,伸手帮他整了整歪掉的围裙带子,动作很轻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