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,凌晨三点。
沈未央是被一阵疼痛惊醒的。那种痛从后腰蔓延到小腹,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间隔大约十几分钟。她躺在黑暗里,数着那阵痛的频率,数了三次之后,她确定——来了。
她没有慌,也没有立刻叫醒傅承洲。她先深呼吸了几下,然后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打开计时器,记下了第一次阵痛的时间。然后她侧过身,轻轻地推了推傅承洲的肩膀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。“怎么了?”
“要生了。”
他愣了一秒,然后直接从床上坐起来,动作比平时快了十倍。他没有慌乱地问“你确定吗”,没有说“再等等观察一下”,他只是说了一句“我去拿待产包”,然后光着脚就冲出了卧室。她听见他在客厅里打开衣柜拉开拉链的声音,又听见他跑回卧室披上外套的声音。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,手里拎着那个准备了一个月的待产包,蹲下来帮她穿鞋。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,头发乱糟糟的,是刚睡醒的样子,但手很稳。
“疼得厉害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十几分钟一次。”
“我扶你起来,慢慢走,不用急。”
她站起来,阵痛又来了,这次比刚才更重了一些。她扶着他的手臂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痛过去,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卧室。大吉被吵醒了,从沙发上跳下来,蹲在门口看着他们,尾巴微微晃动着,像是在问“你们要去哪”。沈未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:“大吉,我要去医院生小妹妹了,你在家乖乖的,你爸已经把罐头准备好了,够你吃三天。”
大吉像是听懂了,它没有再跟着他们,只是蹲在门口目送他们走出去。电梯里,沈未央靠在傅承洲身上,感觉着阵痛又来了,这次间隔缩短到了十分钟。她攥着他的袖子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数着那阵痛的时长。他也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握着待产包的带子。
凌晨的香港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。傅承洲开得比平时快但很稳,红灯停车的时候会伸手过来握一握她的手,绿灯亮了再松开。沈未央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深呼吸,觉得那些曾经看过无数遍的街景,在这个凌晨忽然变得不一样了——它们不再是背景,而是她正在穿过的一段路。一段通往另一段人生的路。
到了医院,护士推来轮椅把她送进了产房。傅承洲被拦在外面换陪产服,他换得很快,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她身边。她看见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陪产服,头发还是乱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。“疼就掐我,不用忍着。”
阵痛越来越密,越来越重,从十几分钟一次变成七八分钟一次,从七八分钟一次变成三五分钟一次。她咬着牙数着那些间隔,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脸上,但她没有叫出声。她只是在每一次阵痛来袭的时候抓紧他的手,攥紧,松开,再攥紧。他没有皱一下眉头,任她掐着,另一只手一直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。
医生来了,护士来了,各种仪器围了过来,产房里忙而不乱。她听见医生说“再用力一点”,听见护士说“看到头了”,听见傅承洲在她耳边说“我在这里”。那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紧贴着她的耳膜,清晰得不像真的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。很短促的一声,带着第一次呼吸的惊惶和力量。
她睁开眼,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、皱巴巴的婴儿。她的眼睛一下子就被那个小小的身体吸住了,像是一整个宇宙的焦点都落在了那里,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