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声,周之真身形骤然僵住。
来人一身高定西装,衬得身姿清挺修长,眉目清雅温润。
深褐色瞳仁浸着雨夜的湿冷,眼底却浮着一点暖色光晕,温柔得极具欺骗性。
周遭宾客低低抽气,有人轻声恭唤,“贺先生。”
这两个字,像极了冰封的寒流,瞬间箍住周之真四肢百骸。
哪怕方才被当众刁难羞辱,险些被人扒光示众,她都未曾低头,未曾怯弱半分。
可此刻撞见这张熟悉的眉眼,她一身硬撑的傲骨轰然碎裂,心底漫出前所未有的惶然与无措。
贺和泽。
她最避之不及,最不愿以这般狼狈姿态重逢的人。
年少种种荒唐刻薄,瞬间翻涌席卷脑海。
是她高高在上,一次次碾碎他的尊严,将他的傲骨踩入泥泞,让他卑微俯身,连捡拾体面都无从下手。
是她搂着旁人,对着追来的他极尽嘲讽,轻慢道,“都说了玩腻了,你还贴上来,没自尊心吗?”
是她踩着他的手背穿上钻石高跟,脚尖轻点他的额头,矜贵傲慢地宣判,“滚吧,你太穷了,配不上我。”
彼时她是云端骄女,他是尘埃少年。
她肆意拿捏,他甘愿沉沦。
可如今,境遇彻底颠倒。
她褪去所有荣光,身着廉价衣裙,为一纸合同混迹应酬,狼狈失态,像个市井泼妇当众砸酒对峙。
而他褪去一身卑微,登顶商界,成为无人敢招惹,抬手便可覆风云的贺氏掌权人。
安心然曾说,贺和泽素来疏离,从不掺和任何豪门应酬酒会。
她正是笃定这点,才敢贸然赴局。
偏偏,他来了。
刚刚好,看完了她最不堪、最卑微、最狼狈的全部模样。
羞赧、难堪、慌乱尽数涌上心头,周之真眼尾瞬间泛红,呼吸骤然急促,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发烫。
视野前方,贺和泽抬手,将指间半截残烟,慢条斯理摁进侍应生托盘的酒杯里。
清隽眉眼舒展淡然,像一幅浸润岁月的山水画,恬淡静好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他未曾看她。
长腿抬步,越过满地碎渣,径直走向满头酒水与鲜血的雷定棋。
抬手,轻轻拾起对方肩头嵌着的一片玻璃碎碴。
雷定棋误以为自己等来靠山,连忙急促辩解,“贺先生,这个女人无故闹事,搅乱酒会雅兴,我这就好好教训她!”
贺和泽垂眸看着他,温润眼底掠过一丝上位者的薄凉漠然。
他唇角微勾,清哑语调平铺直叙,听不出半分波澜,“是吗?”
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锋利碎碴,青色血管浅浅浮现,禁欲感极致。
尖锐玻璃划破指腹,渗出细密血珠,他却浑然未觉。
温润皮囊之下,是蛰伏多年的狠戾凶残。
他像一匹伪装温顺的野狼,静静锁定猎物,静待收网。
全场屏息瞩目。
贺和泽手腕微收,将锋利玻璃碴,狠狠按进雷定棋捂住伤口、青筋暴起的手背上。
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,刺破死寂。
鲜红血液顺着腕骨蜿蜒滑落,浸染名贵腕表,冷色表盘上的碎钻,在灯光下折射出刺骨幽光。
周之真微微失神,眨巴着眼,褪去满身戾气,露出几分罕见的纯粹茫然。
下一瞬,贺和泽已然移步至她身前。
他掏出西装口袋干净的棉质方巾,轻轻抬起她纤细的掌心,垂着眼帘,动作温柔细致,一点点拭净她指尖残留的酒渍与细碎玻璃粉末。
宴会厅内,惨叫余韵未散,全场寂静无声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,惊疑、忌惮、艳羡、了然,五味杂陈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,贺和泽抬眸,嗓音温柔缱绻,纵容又迁就,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,
“够不够?不够的话再砸,瓶子管够。”
周之真下意识转身就要逃离。
他温柔的嗓音如影随形,牢牢困住她慌乱的心神,低缓响起。
“周周,我说过,任何时候,我都会站你这边。我可以帮你。”
周之真未回头,她脚步虚浮,纤细的脚踝早已不堪重负,硬生生撑着残破的身子,踉跄走到宴会厅大门前。
身着紧身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安保陈卓,早已恭敬替她敞开厚重实木大门。
身姿挺拔,利落周全。
周之真擦肩而过,声音轻哑,带着一丝竭力维持的平稳,“谢谢。”
陈卓闻言,咧嘴露出一抹憨厚笑意。
下一秒,厚重大门缓缓闭合。
隔绝了满厅声色犬马,纸醉金迷,也死死斩断了身后那道温柔如水、却汹涌缠人,片刻不肯挪开的目光。
周之真反手扶住冰凉刺骨的玉石墙,细密冷汗顺着发丝滑落,浸透肌肤。
长廊夜风微凉,却压不住她体内翻涌的燥热与慌乱。
厅内舞池中央,乐曲骤停。
二十五六岁的宋国安松开身侧女伴,快步穿过人群,躬身凑至贺和泽身前,满脸讨好。
他是今夜酒会的主办方,宋家大少,也是周之真昔日同窗。
年少纠葛,豪门秘闻,他听了无数,也亲眼见证过那段最刺眼的过往。
知晓旁人不知的细节,心里藏着无数揣测。
世人只知,昔日周家大小姐骄纵跋扈,仗着家世欺压寄住周家、为躲避家族债务落魄求生的贺和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