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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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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,谭翊没有秒回。

傅恒霁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手机没有动静。他把伞夹在腋下,两手插进裤袋里,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大概十几步,手机震了。

“未。啱啱落机。(还没。刚下飞机)”

傅恒霁愣了一下。谭翊不是说今晚要把伞送到他楼下吗?怎么听起来人已经不在澳门了?

“你今晚唔系要送伞畀我?(你今晚不是要送我伞吗)”

“我话我今晚送去你屋企楼下的保安亭,我又冇话系我亲自送。(我又没说是亲自送)”

傅恒霁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原地,忽然笑出了声。路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抖了一下,像是被他的笑声震动了。

他把自己刚才的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他从家里走到保安亭,拿到伞,站在路灯下给谭翊发消息,问他吃了没有,而谭翊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机场,甚至连伞都不是自己亲手放的。

他像一个被耍了的人。

但奇怪的是,他一点都不生气。

他甚至觉得,如果谭翊现在就站在他面前,他大概会忍不住抬手揉一下那个人的头发,然后说一句“你条友仔真系好嘢”。

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做。他们之间还没有到可以揉头发的程度。甚至可能永远到不了。

傅恒霁回到家,王姐已经把煲仔饭端上桌了。腊味的油脂渗进米饭里,沿着砂锅壁结成一层焦香的锅巴,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。
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米饭很烫,他嘶了一声,但没停,又吃了第二口。

手机放在餐桌旁边,屏幕亮了一下。

“傅恒霁,你把伞嘅手柄有一边畀你掐到凹咗,你平时好得闲?(你平时很闲吗)”

傅恒霁含着满口的腊味煲仔饭,看着这条消息,差点笑喷。

他拿起手机,艰难地把饭咽下去,回了一条:“你把伞嘅时候冇闻到咩味道?(你拿伞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味道吗)”

“咩味道?”

“周姐用薰衣草洗衣液洗过伞套,好香?。”

谭翊没有回这条。

傅恒霁又吃了两口饭,手机又亮了。

“闻到了。”

三个字。

傅恒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砂锅底部的锅巴都凉了。

“闻到了。”不是“有咩?”不是“冇。”不是“哦。”是“闻到了。”

这意味着谭翊拿起那把伞的时候,特意靠近闻了一下。

傅恒霁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起砂锅,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。锅巴已经不太脆了,但腊味的油脂还在,嚼在嘴里又香又腻,像某种不该沉迷但又忍不住的东西。

吃完饭后他洗了碗——是真的洗了,不是把碗放进洗碗机那种洗。王姐看到他自己洗碗的时候惊讶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默默递给他一块干抹布。

“王姐。”傅恒霁擦着手上的水。

“嗯?”

“你听日可唔可以帮我买多一束白色嘅花?(你明天可以帮我多买一束白色的花吗)”

王姐愣了一下:“买嚟做咩?”

“放喺玄关。”

“玄关已经有花啦。”

“换一束新嘅。”

王姐看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和周文礼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——知道了什么,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说:“好,白色嘅花,百合得唔得?”

“得。”

傅恒霁上楼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窗帘这次拉严实了,房间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虽然窗帘挡住了所有的光,但他知道窗外是澳门的夜景,是灯,是海,是那座城市的喘息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“傅恒霁,你唔使瞓觉??(你不用睡觉的吗)”谭翊发来的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。

傅恒霁正想回,又收到第二条。

“我嘅意思系,你三点仲喺度发消息,七点又喺竞标会现场,你系铁人?”

傅恒霁看着这两条消息,弯起嘴角。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,他觉得自己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——黑眼圈不深,面色也不差,但谭翊显然注意到了他没睡好这件事。

“你留意到我七点钟嘅状态都唔系几好?(你注意到我七点钟的状态不太好)”他故意曲解谭翊的意思。

谭翊的回复来得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,只等傅恒霁一发过来就点发送。

“你今日成个下昼都喺傅氏大厦,头发冇整,衫皱咗,眼底有黑眼圈。我唔系留意你,我系视力正常。”

傅恒霁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。

第一遍,他注意到谭翊说他“成个下昼都喺傅氏大厦”——这意味着谭翊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傅氏大厦。

第二遍,他注意到谭翊说他“头发冇整,衫皱咂”——这意味着谭翊仔细看了他的样子。

第三遍,他注意到谭翊说“我唔系留意你,我系视力正常”——这句话此地无银三百两得如此明显,以至于傅恒霁觉得谭翊大概是打完这行字就后悔了,但来不及撤回了。

傅恒霁决定不拆穿他。有些东西,一拆穿就没了。就像泡泡,你用手指去碰,它就破了。

他回了一条:“早唞。听日飞上海一路顺风。”

谭翊没有回“早唞”,也没有回“多谢”。他回了三个字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傅恒霁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。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昨天谭翊身上的不一样——他家用的是栀子花味的,谭翊身上是那种晒过太阳的白床单的味道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还是那样,不很快,但很重。

他想,如果心跳有声音的话,大概就是澳门今晚的海风声。

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一直在那里。

他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不是谭翊。

是霍彦辰。

“喂,你听日做咩?”

傅恒霁眯着眼,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打了几个字:“可能去东望洋山。”

发完之后他就睡着了。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霍彦辰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——

“你去东望洋山做咩?嗰度有乜好去?”

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,然后自动熄灭了。

傅恒霁没有看到这条消息。

他已经在梦里了。

梦里还是那座灯塔。

但不是东望洋的,也不是路环的。是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灯塔,建在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海上。海水不是蓝色的,是墨绿色的,深得像一块巨大的玉石。灯塔是白色的,塔身很细,顶部亮着一盏灯,灯光不是黄色的,是银白色的,像月亮碎成了粉末,洒在海面上。

他站在灯塔下面,抬头往上看。

塔顶的灯旋转着,光扫过海面,扫过天空,扫过他的脸。

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
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眨了眨眼,睫毛上沾了一点咸咸的水汽。

他想说“你嚟咗”。

但梦里他没有开口。

因为他怕一开口,梦就醒了。

他没开口,身后的那个人也没开口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面朝大海,一个看着面朝大海的人,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
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,像心跳。

很慢,很重,一直没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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