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翊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快十秒,他才伸手去摸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新加坡的号码,他看了一眼,没接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但人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。
他睁开眼,盯着酒店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看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拿起手机。凌晨五点四十三分。窗外还是黑的,上海的天和澳门不一样,澳门的凌晨有海风的味道,上海的凌晨只有干燥的、还没完全散去的城市尾气。
他住在外滩边上的半岛酒店,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。江对岸的陆家嘴还亮着灯,东方明珠塔的紫色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孤独,像一个失眠的人,瞪着大眼睛不肯睡。
谭翊从床上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间,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。昨晚回来得太晚,懒得换睡衣,直接穿着白天的背心就睡了。酒店的空调开得很低,二十四度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,是那种木质调的,偏冷,不甜。
他揉了揉眉心,光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窗边。
黄浦江上有一条货船在慢慢移动,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,随着波浪一颤一颤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昨天傅恒霁发来的那张照片——友谊大桥的夜景,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他觉得傅恒霁这个人很怪。
不是说傅恒霁做的那些事情怪——一个傅家的少爷,半夜在威尼斯人门口站半个钟,第二天又出现在竞标会上,头发没整、衬衫皱的、眼底带着黑眼圈。这些事情本身不算怪,怪的是傅恒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。
好像这个世界就是他的游乐场,他爱在哪个角落站着,就在哪个角落站着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
谭翊从小到大,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这个。
他去法国读书的时候,住最便宜的宿舍,穿同一件外套,吃学校食堂。不是因为缺钱,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谭家的钱在活着。他想看看,如果把“谭翊”这个名字从谭氏集团的背景里抽出来,他还剩下什么。
结果他发现,剩下的东西不多。
他成绩很好,但成绩好的人太多了。他长得不错,但长得不错的人也太多了。他会说四门语言,会分析财务报表,会做投资模型,但这些技能放在巴黎的高商里,随便捞一个学生出来都有。
他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,就是他姓谭。
这个认知让他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后来他慢慢想通了。姓谭不是他的错,姓谭也不是他的全部。他可以姓谭,同时也可以做别的事。比如在新加坡的投行里一个人住公寓、搭地铁上班。比如在谭氏资本做一个副总裁,但同时提一个建图书馆的方案,哪怕他爸谭宗明看完方案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“翊仔,你知唔知呢个项目赚唔到钱?”
他当然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图书馆赚不到钱,他知道董事会那帮人不会支持他,他知道家族里的人会觉得他疯了——一个谭家的儿子,不想着怎么赚钱,跑去建什么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?
但他不在乎。
不在乎不是因为他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——谭家的钱已经够多了,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。如果他能用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,在澳门建一间任何人走进去都不会被赶出来的图书馆,那这笔钱花得比任何一笔投资都有意义。
谭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点开和傅恒霁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。
傅恒霁说:“早唞。听日飞上海一路顺风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你也是”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,看到他发给傅恒霁的那张照片——派对结束后空荡荡的仓库,吧台上没来得及收的酒杯,角落里倒着的高跟鞋。还有那条语音消息,他自己点开听了一遍,觉得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酒喝多了。
傅恒霁回的那张照片也在,友谊大桥的夜景,拍得不算好,构图歪了,对焦也不太准,但光线的质感很好,金色的碎光铺在海面上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谭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丢到床上。
他去浴室冲了个澡,出来的时候酒店服务员已经把早餐送到了房间门口。一杯黑咖啡,一份全麦三明治,一小碟水果。他把早餐端到窗边的桌子上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日程安排。
上午十点,和上海一家投资公司的人开会。下午两点,去看一个项目。晚上七点,有一个饭局,对方是做影视的,姓杨,听说很喜欢喝酒,谭翊提前让助理订了两瓶好的威士忌。
助理的名字叫苏念,跟了他一年多了,做事很利落。谭翊吃完早餐的时候,苏念正好发来一条消息:“谭生,今晚饭局的地方在外滩三号,七点。杨总那边带了六个人,我们这边除了你还有我和陈律师。”
谭翊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打开手机地图,看了看外滩三号的位置。就在酒店旁边,走路五分钟不到。
他觉得上海很方便。不是交通方便,是那种你不用想太多的方便。在澳门,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。去茶餐厅会被老板多加一只蛋,去商场买东西会被人偷偷拍照发上网,去派对会被一群人围着敬酒。不是因为他本人多有魅力,而是因为他姓谭。
但在上海不一样。在上海,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从澳门来的、做投资的、长得还不错的普通人。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,没有人会偷偷拍他,没有人会因为他姓什么而对他另眼相看。
这种感觉很好。
好到他有时候会想,要不干脆搬到上海来住算了。
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出现,他就会想起澳门的海风,想起路环的落日,想起东望洋灯塔顶上的风有多大。然后这个念头就灭了。
上午的会开得很顺利。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林,短发,穿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,说话语速很快,思路清晰,对市场的判断很准。谭翊和她聊了一个多小时,聊到后面林总忽然问他:“你是澳门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谭氏集团的谭?”
“嗯。”
林总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说:“你和我见过的富二代不太一样。”
谭翊也笑了,没有问她哪里不一样。他不太喜欢别人拿“富二代”这个标签来定义他,但也懒得反驳。反驳本身就是一种在意,而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在意。
下午去看的项目在虹桥那边,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。谭翊对这个项目兴趣不大,但来都来了,就当是了解市场。他在园区里走了一圈,看到一面墙上画着很大的涂鸦,画的是一只蓝色的鲸鱼,尾巴翘起来,身体隐没在一片深蓝色的海浪里。
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几秒,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
拍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Instagram,把照片发了出去。没有配文字,只加了一个定位:上海·虹桥。
发完他就锁屏了,没有看点赞和评论。
倒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,而是因为他觉得发Instagram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表达——我在这里,我看到这个,我觉得它值得被记住。至于别人怎么看,那是别人的事。
下午五点多,他回到酒店,换了一身衣服。
晚上的饭局在Jean Georges,外滩三号四楼,法国菜。谭翊选了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,布料有一点光泽,在灯光下会反射出很暗很暗的银灰色。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表盘很薄的手表——百达翡丽的Calatrava,去年生日谭聿送的,他平时不怎么戴,嫌太正式了,但今晚的场合需要一点正式感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脖子上有点空,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戴上。坠子是一个很小的圆环,没有花纹,没有刻字,简洁到近乎冷淡。
苏念在酒店大堂等他,看到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:“谭生,今晚好靓仔。”
谭翊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陈律师已经在餐厅了,发消息说杨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。谭翊和苏念走过去的时候,远远就听到包间里传出来的笑声——那种很大声的、带着酒意的、生怕别人听不到的笑。
包间的门开着,谭翊走进去的瞬间,笑声停了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杨总坐在主位上,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油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是亮面的,配了一个翡翠的领带夹,看起来很有钱,但有钱得很用力。
他看到谭翊,站起来,伸出手:“谭生,久仰久仰。”
“杨生,客气。”谭翊和他握了握手,手指被杨总用力地攥了一下,松开的时候指节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。
谭翊在杨总右手边坐下,苏念坐在他旁边,陈律师坐在苏念旁边。杨总那边坐了六个人,三男三女,女的都很年轻,妆容精致,穿着不便宜但也不是很贵的裙子,坐在各自的男伴旁边,笑得很适时。
“谭生第一次来上海?”杨总拿起酒瓶,亲自给谭翊倒了一杯。
“来过几次。”谭翊接过酒杯,食指和中指夹住杯柄,轻轻晃了晃,酒液的颜色很深,挂杯很重。
“那要好好招待一下。”杨总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了句什么,那男人点了点头,起身出了包间。
谭翊端起酒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酒是好酒,但喝得太急,酒精的味道冲上鼻腔,有点呛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,酒一杯一杯地喝。
谭翊今晚的状态不错,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状态不错。杨总是谭氏资本在上海的一个潜在合作伙伴,这次的饭局很重要,不能搞砸。所以他喝,笑着喝,跟杨总碰杯,跟杨总带来的那几个人碰杯,来者不拒。
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。
不是那种文质彬彬的好看,是那种漫不经心但又很专注的好看。他端起酒杯的时候,目光会落在酒杯上,盯着酒液晃动的弧度看一秒,然后才送到嘴边。喝的时候他不喜欢一次喝完,总是先喝一小口,让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一下,再慢慢咽下去。咽下去之后他会微微眯一下眼睛,像是在品味,又像只是因为酒精的刺激。
他不知道自己喝到第几杯的时候,包间门开了,进来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。
男的大概二十五六岁,高个子,穿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长得很好看,是那种你在大街上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看。他进来的时候冲杨总点了点头,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谭翊身上,停留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
女的更年轻,二十出头,长头发,黑长直,皮肤很白,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,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,在灯光下泛着白瓷一样的光。她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,露出小腿好看的线条。
杨总站起来,热情地招呼这两个人坐下,然后对谭翊说:“谭生,介绍一下,这是小宋,这是小宋的朋友,叫阮糖。小宋是做影视的,我侄子,以后你们可以多交流。”
小宋坐下来,冲谭翊微微一笑:“谭生,听说你从澳门来的?”
“嗯。”谭翊点头。
“澳门好地方啊,我去过一次,赌了两把,输了三万,再也不去了。”小宋笑着说,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。
谭翊礼貌地笑了笑,目光从小宋身上移到阮糖身上。
阮糖坐在小宋旁边,拿起桌上的酒杯,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她喝酒的方式和谭翊完全不同,不是品,是灌,一口下去酒杯就见底了。喝完她舔了舔嘴唇,嘴唇上沾了一点酒渍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谭翊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阮糖先移开了视线,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谭翊注意到,她倒酒的时候手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一个能这样喝酒的年轻女人,要么是酒量极好,要么是对某些事情已经麻木了。
他又喝了两杯。
酒意慢慢涌上来,不是那种猛烈的醉,是那种温吞的、缓慢的、从胃里往上升的暖意。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变慢了,笑点变低了,杨总说的那些不太好笑的笑话,他也能笑出来了。
苏念坐在他旁边,悄悄递了一杯温水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谭生,你今晚饮多咗。”
谭翊接过水杯,喝了两口,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酒精的灼烧感冲淡了一些。他把水杯放在桌上,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滩的夜景很好看。黄浦江对面的陆家嘴灯火通明,东方明珠塔的颜色从这个角度看是粉紫色的,比白天看到的温柔很多。江面上有游船经过,船身上挂满了彩灯,像一个移动的小型灯会。
他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一整天,他都没有看Instagram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。那条在上海拍的涂鸦墙照片,已经有三十多个赞了,评论有七八条,大部分是“好漂亮”“在哪里”“谭生去上海了”之类的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