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晚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——比谭翊上次看到的开得更大,衬衫几乎是从肩膀上挂下来的,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的完整线条。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,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,被夜风吹得微微往一边倒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他抬起头,看到谭翊,嘴里还含着半只虾肉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你嚟啦。”
谭翊在他对面坐下,把车钥匙放在桌上。桌面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桌布,上面印着红色的格子图案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,用一瓶辣椒酱压着。
“你叫咗咩?”谭翊问。
傅恒霁把嘴里的虾肉咽下去,用纸巾擦了擦手,然后指了指桌上已经摆着的几道菜:“椒盐濑尿虾、豉椒炒蛏子、蒜蓉蒸扇贝、干炒牛河。你睇下仲想加咩。”
谭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沉默了一下。
椒盐濑尿虾。
他妈妈最爱吃的那道菜。
他不知道傅恒霁是随便点的,还是特意点的。他不想问,因为不管答案是哪一个,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傅恒霁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一瓶啤酒,用桌沿磕开瓶盖,递给谭翊。谭翊接过来,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,摸起来湿漉漉的,冰冰凉凉。他仰头喝了一口,啤酒的味道很淡,带着一点麦芽的苦味,气泡在舌尖上炸开,很爽。
傅恒霁也开了一瓶,两个人对了一下瓶子,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脆。
“你上海啲嘢搞掂晒?”傅恒霁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听讲你嗰边好热闹,有靓女陪你饮酒。”
谭翊端着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傅恒霁。傅恒霁的表情很自然,嘴角带着那副标志性的懒洋洋的笑,看起来像是在随便聊聊,随口一问。
但谭翊注意到,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,一直在剥濑尿虾,剥得很认真,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。
“你点知??”谭翊问。
傅恒霁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不是很大,但很真,眼角弯起来,眼底有一点谭翊读不懂的光。“澳门好细?,”他说,“上海都唔大。”
谭翊低下头,用筷子夹了一只蛏子,放进嘴里。蛏子很新鲜,炒得刚好,豉椒的味道很浓,辣得他鼻尖微微冒汗。
“系有一个女仔,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叫阮糖,好年轻,饮酒好快,单身主义者。”
傅恒霁剥虾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。“你同佢倾得埋?(你和她聊得来吗)”
“倾咗几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冇然后了。”谭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,放下瓶子,看着傅恒霁,“我唔系好识同人倾偈。(我不太会和别人聊天)”
傅恒霁终于把手里的濑尿虾剥好了,他没有吃,而是放在了谭翊面前的碟子里。虾肉很大,白嫩嫩的,还冒着热气。
谭翊看着碟子里的虾肉,愣住了。
“你剥咗咁耐,自己唔食?”他问。
“我食咗好多只啦。”傅恒霁用纸巾擦了擦手指,靠在塑料椅背上,看着谭翊,“呢只畀你嘅。”
夜风吹过来,把大排档门口那串黄色灯泡吹得晃来晃去,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动,一会儿把傅恒霁的脸照亮,一会儿又把他藏进阴影里。
谭翊拿起那只濑尿虾,咬了一口。
虾肉很鲜,很甜,带着椒盐的咸香和一点点辣味。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不一样。记忆中的味道是甜的,不是因为虾甜,是因为那顿饭有妈妈陪着他吃。
而这顿饭的味道,他说不上来。不是甜,不是咸,不是辣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。
他又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。
“好食吗?”傅恒霁问。
谭翊点了点头。
傅恒霁笑了,拿起自己的啤酒瓶,和谭翊的瓶子又碰了一下:“咁就好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听得见灶台那边颠勺的声音和门口海浪拍岸的声音。黑沙海滩的浪不大,很温柔,一下一下地,像在哄这座不夜城早点入睡。
谭翊喝完了一整瓶啤酒,又开了一瓶。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了,平时他喝酒很慢的,但今晚喝得很快,像是在赶什么进度,又像是在壮什么胆。
“傅恒霁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谭翊看着他。傅恒霁的浅蓝色衬衫在黄色灯泡的光线下变成了淡金色,锁骨上方有一小片皮肤被光照得发亮,能看到细细的绒毛。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深,瞳孔的颜色比白天更深了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谭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他想了很久,有很多话想说——你为什么在威尼斯人门口站了半个钟?你为什么要在竞标会之后问我方案是不是我自己想的?你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约我来这间大排档?你为什么剥了那么久的虾,自己不吃,给我吃?
这些问题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一个都没有出来。
最后他说的是:“你把衫嘅扣子,可唔可以扣多一粒?”
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谭翊,慢慢地、很慢很慢地笑了。
那个笑和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。
之前他笑,是那种“我什么都无所谓”的笑。但这一次,他的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。是惊讶?是意外?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窘迫?不,都不是。是“原来你在意”的欢喜。
傅恒霁没有扣扣子。他反而往后靠了靠,把两只手枕在脑后,衬衫的领口开得更大了,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完全暴露在灯光下,白得像一块玉。
“唔扣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。
谭翊别开视线,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。
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傅恒霁一定听到了。
但傅恒霁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枕着双手,歪着头看谭翊,嘴角挂着那个让谭翊胃里发紧的笑。
大排档的老板肥仔强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豉汁炒蚬走过来,放到桌上,看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你哋慢慢食,唔使急,我收檔之前都喺度。”
肥仔强走后,谭翊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炒蚬,吃了一口。蚬肉很嫩,豉汁很浓,好吃得让人想叹气。他又夹了一只,放在傅恒霁面前的碟子里。
“你成晚喺度剥虾,自己都冇食咩。”他说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,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,平静下面有一层很薄的、快要压不住的东西。
傅恒霁看着碟子里的炒蚬,放下枕在脑后的手,拿起筷子,吃了。
“好食。”他说。
“梗系好食啦,肥仔强开咗二十年。”谭翊说。
“我唔系话蚬。”傅恒霁看着谭翊。
谭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傅恒霁,傅恒霁看着谭翊。
夜风停了。
灯泡不晃了。
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,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,像心脏在跳。
谭翊放下筷子,端起啤酒瓶,一饮而尽。空瓶子放在桌上,瓶口朝下,滴出最后一滴淡黄色的酒液。
“傅恒霁。”他又叫了一次。
“嗯。”
“你唔好成日讲啲咁嘅话。”
傅恒霁歪着头看他:“咩话?”
谭翊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然后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。
“我走先。”
傅恒霁没有拦他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谭翊穿过大排档的塑料桌椅,走到门口,然后停下来。
谭翊背对着他,站在那串黄色灯泡下面,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。他站了两秒钟,然后转过身,看着傅恒霁。
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变成了两面小小的镜子,反射着灯泡的形状。傅恒霁看不清他的眼睛,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海风太大了,傅恒霁没有听清。
他想问“你讲咩”,但谭翊已经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路虎的车灯亮了一下,引擎发动,车子调了个头,沿着海边公路开走了。
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一个弯道后面。
傅恒霁坐在原地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大桌菜,两瓶空啤酒瓶,两只用过的碟子,一碟已经被风吹凉的椒盐濑尿虾。
他拿起筷子,把谭翊夹给他的那只炒蚬吃了。
蚬肉已经凉了,但豉汁的味道还在,咸咸的,鲜鲜的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,给谭翊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头先讲咩?我冇听清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。
傅恒霁把手机放在桌上,叫肥仔强过来买单。肥仔强算了一下,说三百四。傅恒霁扫了码,付了五百,说“唔使找”。
肥仔强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傅少,你朋友走得咁快嘅?”
“佢怕丑。”傅恒霁说。
肥仔强哈哈笑了两声,没再问了。
傅恒霁站起来,把衬衫的扣子扣了一颗——只扣了一颗,从下往上数的第二颗。领口还是敞着的,但至少不会一走就露出整个肩膀了。
他走到门口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雨后的潮湿和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还是没有回复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谭翊的Instagram刚刚更新了。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黑沙海滩的夜景,海水是黑色的,沙滩是黑色的,天边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橘红色的光,是远处的城市灯光反射到云层上的结果。
配文只有一个字:“静。”
和傅恒霁三天前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配文。
傅恒霁站在大排档门口,看着这个“静”字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很陌生的、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向自己的迈巴赫。拉开车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沙海滩的方向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船,没有灯塔,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东西。
但他知道,今晚他会记住这顿宵夜,会记住那盘椒盐濑尿虾,会记住谭翊夹给他的那只炒蚬,会记住谭翊站在黄色灯泡下面、背对着他说的那句他没有听清的话。
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车子沿着海边公路慢慢开。
开出去大概两公里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一看,是谭翊发来的消息。
“我话:你件衫嘅扣子,真系唔扣得?”
傅恒霁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把这条消息读了四遍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,震得他自己耳朵都有点疼。
他解开安全带,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——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扣过的那颗——慢慢地、一个一个地,从第一颗扣到了第四颗,一直扣到领口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脖子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对着自己扣好扣子的领口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谭翊。
配文是:“扣咗。满意未?”
消息发出去,已读,秒回。
谭翊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