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任何男模,不是任何人。是傅恒霁。
谭翊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手机,给乔舒发了一条消息。他没有乔舒的微信,但他在“饮胜”群里,而乔舒和“饮胜”群里的某个人是朋友,他可以辗转要到联系方式。但那样太刻意了。他想了想,直接打开了Instagram,在乔舒那条关于男模的朋友圈下面——不对,Instagram不是朋友圈。他退出来,打开微信,在朋友圈里找到乔舒发的那条,点了个赞。
没有评论。只有一个赞。
这个赞的意思是:我看到了。至于来不来,我没说。
但他知道他大概率会去。不是因为男模,是因为他想知道傅恒霁会不会在那里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,知道了又怎样?傅恒霁在,他坐在角落里看;傅恒霁不在,他喝一杯酒然后走。都不会发生什么。
不会发生什么。
他告诉自己。
晚上七点,谭翊离开公司。他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,一个人吃了一顿晚饭。他点了一份刺身拼盘、一份烤鳗鱼、一碗味增汤,吃得很慢,每道菜都剩了一半。不是不好吃,是没有胃口。
吃完饭,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时间。八点十五分。从公司到M Club大概二十分钟车程,他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可以浪费。
他想了想,决定去逛一下。
他把车开到澳门半岛,在新马路上找了一个停车位,然后下车随便走走。澳门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,新马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,只有小吃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。路上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有游客拖着行李箱走过,有本地阿婆牵着狗在散步,有一对情侣站在路灯下吵架,女的声音很大,男的低头不说话。
谭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什么都没买,但进了一家雪茄店。他平时不抽雪茄,但店里有一款限量版的保湿盒他很喜欢,深棕色的皮革外壳,打开里面是雪松木的衬里,闻起来有一种很高级的木质香味。他问了价格,一万八,没犹豫,刷卡,提着袋子走出来。
买完雪茄盒,他又在路边的一家甜品店停下来,买了一杯冻柠茶,喝了两口,太甜了,扔了。
八点五十分,他上了车,把雪茄盒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引擎,往M Club的方向开。
M Club在澳门半岛的一个巷子里,从外面看一点都不起眼——一面灰色的墙,一扇黑色的铁门,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没有招牌,没有霓虹灯,知道的知道是酒吧,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富豪的私人车库。
谭翊把车停在巷口,走到铁门前,保安看了他一眼,低头在平板上核对了一下名单,然后侧身让开,推开铁门。
铁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,拍的都是澳门的老风景——大三巴牌坊、妈阁庙、旧码头。走廊尽头是第二道门,隔音很好,门一推开,音乐声就像被闷了很久的水一样涌出来,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颤。
M Club里面不大,但设计得很讲究。主厅大概能容纳一百来人,中间是吧台,四周是卡座,卡座之间用黑色的丝绒幕帘隔开,既私密又不显得局促。灯光整体偏暗,用的是那种可以调色的LED灯带,现在是暗红色的,照在人的皮肤上会让肤色显得特别好看。DJ台在角落里,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正在打碟,放的是techno,节奏很快,鼓点很密。
谭翊一进去就看到了乔舒。
乔舒坐在靠里面的一张大卡座上,身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,男男女女都有。他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,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依然扎眼得像个交通信号灯。他正端着一杯酒,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在聊天,笑得很大声。
谭翊没有走过去打招呼。他选择了吧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,坐下来,把雪茄盒放在脚边。调酒师走过来,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穿黑色马甲,手臂上有一个很漂亮的花臂纹身。
“饮咩?”她问。
“Old Fashioned,波本威士忌,苦精多啲。”
调酒师点了点头,转身开始调酒。谭翊看着她的动作,看她用方糖和苦精在杯底捣碎,加入威士忌,加冰,搅拌,橙皮在杯口拧了一下,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。
酒端过来的时候,谭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上打架,威士忌的烈度刚好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他把杯子放下,目光扫了一圈主厅。
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。何知远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,旁边坐着两个女生,一个穿红色吊带裙,一个穿黑色紧身裙,两个人都很年轻,笑得很甜。容笙也在,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,里面什么都没穿,领口大敞着,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,正拿着手机在自拍。
但没有看到傅恒霁。
谭翊又喝了一口酒,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,杯底的冰块滑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。他来的时候想的是“也许傅恒霁会来”,到了之后发现傅恒霁不在,按理说应该觉得无所谓——他又不是为了傅恒霁才来的,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他想来。但他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坠了一下,像电梯突然往下掉了一层,很短的瞬间,但感觉很明显。
他喝完第一杯的时候,乔舒发现了他。
“谭二少?”乔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带着酒意,“你几时嚟??点解唔过嚟坐?”
谭翊转过身,乔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很奇怪的鸡尾酒,酒液是亮蓝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,看起来像一杯液体洗衣液。
“啱啱到。”谭翊说,“你哋玩,我坐吧台就OK。”
乔舒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酒意上头的眼睛不太聚焦,但嘴还是很快的:“你一个人嚟?男模啊?”
谭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,但在这种场合,一个人来确实很容易被理解为——来点人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唔系来点人嘅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这些很无聊,于是只是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乔舒没有走的意思,反而在他旁边坐下了,把手里那杯蓝色液体放在吧台上,凑近了一点:“听讲你嗰个图书馆方案入围咗?恭喜喎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谭翊在心里想。他和乔舒不算有交情,但乔舒这个人就是这样,和谁都能聊,什么消息都第一个知道,澳门社交圈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,每一件事他都知道一点。
“多谢。”谭翊说,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。
乔舒喝了一大口那杯蓝色液体,喝完皱了皱眉,大概是太难喝了。他把杯子推远了一点,然后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知唔知傅恒霁今晚会唔会嚟?”
谭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乔舒看到了他的反应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啱啱问过佢,佢话‘睇下’。呢个人从来都唔会讲‘睇下’——佢要么话‘去’,要么话‘唔去’,话‘睇下’就系想去但唔想承认。”
谭翊不知道乔舒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真听完,并且在听的时候心跳明显加快了。
“我帮你叫咗几个男模过嚟,”乔舒站起来,拍了拍谭翊的肩膀,“你慢慢拣,唔使急。”
谭翊想说“我冇话要点”,但乔舒已经走了,亮橙色的卫衣在人群中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,很快就消失在了卡座区的幕帘后面。
调酒师又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:“再来一杯?”
谭翊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第二杯Old Fashioned端上来的时候,他注意到吧台的另一头多了几个人。三个男人,都很年轻,长得都很高,穿得很讲究,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大敞着,锁骨下面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胸肌轮廓。他的五官很立体,眉骨很高,鼻梁很直,嘴唇偏厚,下巴的线条很硬朗。头发是深棕色的,微微卷曲,搭在额前,看起来很随意。
男模。
谭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。不是因为他们穿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们坐在这里的方式——他们坐得很放松,但那种放松是演出来的,像猫在假装睡觉,耳朵一直在动,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谭翊收回目光,喝自己的酒。
他不想点。不是因为他觉得点男模有什么不对,他之前也点过,没什么好装的。他只是今晚不想。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,不想应付任何人坐在他旁边、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、用那种排练过的微笑和语气对他说话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那个穿黑色丝绸衬衫的男人朝他走过来了。
那个人走到他旁边,没有直接坐下,而是站在吧台边,侧着身体,一只手撑着吧台的边缘,微微弯腰,凑近了一点。
“一个人?”他用普通话问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东欧口音。
谭翊看了他一眼。离得近了,他发现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好看,五官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,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计算。他的肩膀很宽,衬衫下面的肩膀线条像衣架一样撑起来,腰却很窄,标准的倒三角身材。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,露出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,胸肌的轮廓在丝绸面料下面若隐若现。
谭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叫Alex。”那个人说,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,不夸张,不冷淡,刚好让人感觉舒服。
“我冇叫你。”谭翊说,粤语。他的语气不凶,甚至可以说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有一层很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感兴趣,不需要,请离开。
Alex的微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他点了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走了。
谭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另一头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端起酒杯,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,他喝了一大口,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,威士忌的酒精味冲到鼻腔,辣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刚放下杯子,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微信。发消息的人是——傅恒霁。
谭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点开。
傅恒霁发来的是一条语音。
谭翊犹豫了不到半秒钟,点了播放。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酒吧嘈杂的背景音,有音乐声、说话声、酒杯碰撞声,和谭翊此刻所在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。
傅恒霁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酒意的沙哑,说出来的话让谭翊的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谭翊,我喺M Club,你喺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