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翊握着手机,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酒吧的音乐声太大,他怕自己听错了。但没错,傅恒霁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听筒里传出来——“谭翊,我喺M Club,你喺边?”
他不在吧台。谭翊的目光快速扫过主厅,卡座区被幕帘挡住了大半,看不清楚。他又站起来,踮了踮脚,视线越过人群的肩膀和头顶,在暗红色的灯光里寻找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看到了傅恒霁。是看到了乔舒。
乔舒站在最里面那排卡座的最末一个位置,橙色卫衣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棕红色,他正朝着幕帘后面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那种“终于等到了”的表情。
谭翊坐下来,拿起手机,打了四个字:“你在哪里?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威士忌已经不那么烈了,冰块化了大半,酒液被稀释成了一种温吞的淡琥珀色,喝起来像一杯带着酒味的凉茶。
他不想让傅恒霁知道自己已经在M Club了。或者说,他不想让傅恒霁知道自己是因为看到了那条朋友圈才来的。
但更准确地说,他不想让傅恒霁知道自己在等。
等什么?不知道。从大排档那晚之后,他就一直在等。等消息,等回复,等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结果,他只知道这个等待的过程让他的胃一直处于一种微微收紧的状态,不疼,但很不舒服。
手机震了。
傅恒霁:“我在最里面的卡座,乔舒这里。你过来还是我过去?”
谭翊看着这行字,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大概五秒钟。他本来想打“我不过去了”,但手指不听使唤地打了另外三个字:“我过来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但他站起来,把雪茄盒夹在腋下,端着酒杯,朝最里面的卡座走过去。
穿过主厅的时候,有几个人认出了他,微微欠身叫了一声“谭少”,他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,脚步没停。卡座区最末的位置被黑色的丝绒幕帘半遮着,从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坐了谁,只能看到幕帘下面露出一截桌腿和几只酒杯的底部。
谭翊掀开幕帘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傅恒霁,是茶几上那瓶酒。
一瓶麦卡伦30年,雪莉桶单一麦芽威士忌,深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。瓶身没有标价,但在澳门,这瓶酒的市场价大概在四万到五万澳门币之间,酒吧里卖至少要翻一倍。瓶塞已经拔开了,酒少了一小截,大概被倒出了三四杯。
第二眼他才看到傅恒霁。
傅恒霁坐在卡座的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。他今晚穿了一件暗酒红色的丝质衬衫,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,扣子解开了两颗——不对,是三颗。第三颗扣子也解开了,衬衫几乎是从肩膀上挂下来的,领口大敞着,露出整个锁骨和一大片胸口。那片皮肤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白得发亮,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有一小片阴影,像是专门打上去的修容。
他靠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姿态松散得像一滩水。右手端着一杯麦卡伦30年,左手搭在沙发靠背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中指上戴着一个很细的银色戒指。
他旁边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男模,一个女模。
男模坐在傅恒霁右手边,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,面料薄得像第二层皮肤,把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。他的肩膀很宽,手臂上有纹身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,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五官是那种很标准的帅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的形状很好看,嘴角微微上翘,天生一副笑相。
女模坐在傅恒霁左手边,穿了一件裸粉色的吊带裙,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,几乎要开到肚脐眼。她的头发很长,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曲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五官很精致,不是那种整容脸,是天生丽质的那种好看,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。
乔舒坐在傅恒霁对面,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人,谭翊不太认识,大概是乔舒其他的朋友。
但让谭翊在掀开幕帘的瞬间就停住脚步的,不是那两个模特,不是乔舒,不是那瓶麦卡伦30年,而是傅恒霁看他的眼神。
傅恒霁歪着头,靠在沙发里,手里端着威士忌,看着他笑。那个笑很慢,从嘴角开始,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睛里,再到眉梢,最后整个人都在笑。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,是很安静的、像猫看到猎物走进自己领地时的那种笑。
“谭翊。”傅恒霁叫他名字,用的是普通话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半封闭的卡座里听得很清楚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又是“终于”。上次在十号仓库,谭翊对他说“你终于都嚟啦”,现在他把这两个字还回来了。谭翊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,但他确定傅恒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种颜色。
“坐。”傅恒霁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旁边空着的位置。
谭翊没有立刻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把幕帘放下来,隔开了外面的音乐和视线。卡座里安静了一些,只剩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,震得茶几上的酒杯微微颤动。
他把雪茄盒放在茶几一角,坐下了。坐在傅恒霁指的那个位置上,和傅恒霁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闻到傅恒霁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洗衣液了,今晚是香水。很淡的木质调,带一点点烟熏味和皮革味,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仔细闻就会上瘾的味道。
“谭二少,饮咩?”乔舒从对面探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,热情得像在招待自己家的客人。
谭翊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杯子——他从吧台带过来的那杯Old Fashioned还没喝完,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杯底剩着一层淡琥珀色的液体。“还有。”他说。
乔舒看了一眼他杯子里那点可怜的剩酒,皱了皱眉,二话不说拿过茶几上那瓶麦卡伦30年,拧开瓶塞,直接给谭翊倒了小半杯。
“饮呢个。”乔舒说,“傅少带嘅酒,不饮白不饮。”
谭翊看了傅恒霁一眼。傅恒霁正端着酒杯,歪着头看他,那个表情怎么说呢,像在欣赏一幅画,或者一首诗,或者任何值得慢下来仔细看的东西。
“你带来的?”谭翊问他。
“嗯。”傅恒霁端起酒杯,朝他举了一下,“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么?”
“敬你今晚来了。”
谭翊看着他那张脸,那张在暗红色灯光下显得过分好看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他和傅恒霁坐在这张皮质沙发上,距离不到半米,中间只隔了一层被酒精浸泡过的空气。茶几上摆着一瓶四五万的威士忌,旁边坐着两个身材和脸蛋都无可挑剔的模特,乔舒在对面的沙发上和人聊着天,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
这一切都很纸醉金迷。很澳门。很符合他们这两个纨绔子弟该有的样子。
但谭翊觉得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——像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合身但内衬的标签一直扎着脖子的衣服,表面看不出问题,但穿的人每时每刻都知道哪里不对。
他端起那杯麦卡伦30年,和傅恒霁碰了一下杯。两只水晶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,在卡座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低音炮吞没了。
他喝了一口。酒很滑,入口是雪莉桶特有的甜味,太妃糖、干果、黑巧克力,然后是木质的辛辣和烟熏味,一层一层地在口腔里展开,最后收尾是悠长的、温暖的、带着一点点泥煤味的余韵。
好酒。
但他没心思品。
因为傅恒霁旁边的男模动了。
那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男模,Alex——谭翊刚才在吧台见过的那位——往傅恒霁的方向靠了靠,手臂搭在了傅恒霁身后的沙发靠背上。这个动作很微妙,没有直接碰到傅恒霁的肩膀,但距离近到只要傅恒霁稍微往后靠一点,就会靠进他的臂弯里。
Alex侧着头,嘴唇贴近傅恒霁的耳朵,说了一句什么。音乐声太大,谭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但他看到了傅恒霁的反应。
傅恒霁偏过头,看了Alex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谭翊捕捉到了一个细节——傅恒霁看Alex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那个笑。不是说他面无表情,他嘴角还是有弧度的,但那只是一个社交的弧度,和他刚才看谭翊时的笑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傅恒霁对Alex说了句什么,Alex听完笑了笑,识趣地收回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,靠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谭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,什么都没说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比刚才多,酒精的热度从胃里升上来,把胸腔里的某个角落烧得发烫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他看到那个男模靠近傅恒霁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:那个人的手搭在傅恒霁身后,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。第二个念头是:傅恒霁今晚这件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。第三个念头是:第三个扣子不能再解了。
这些念头来得太快,快到他来不及控制,也来不及否认。
“谭翊。”傅恒霁叫他。
谭翊从酒杯后面抬起眼。
“你识唔识Alex?”傅恒霁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男模,用的是普通话,大概是考虑到Alex听不懂粤语。
Alex适时地露出一个微笑,朝谭翊微微颔首:“刚才在吧台见过。谭少,幸会。”
谭翊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,然后收回,端起酒杯,看着杯里的酒液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“刚才见过,不熟。”
这句话是对傅恒霁说的。但“不熟”这个词,谭翊说出来的时候,心里同时指了两个人——Alex和傅恒霁。他和Alex不熟。他和傅恒霁也不熟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傅恒霁身边坐着什么人,他没有这个资格。
傅恒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忽然笑了,笑得很开,眼睛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。他转头对Alex说了一句英文,语速很快,谭翊只听出了“drink”和“bar”两个词。Alex听完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酒杯,朝谭翊礼貌地笑了一下,然后走出了卡座。
男模走了。
谭翊看着Alex消失在幕帘后面的背影,又看了看傅恒霁。傅恒霁正若无其事地喝着酒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——好像他没有刚刚把一个男模从自己身边赶走。
乔舒从对面探过头来:“咦,Alex呢?”
“我叫佢去吧台帮我攞杯酒。”傅恒霁说。
“你手边唔系有酒咩?”乔舒指了指傅恒霁手里那杯满着的威士忌。
傅恒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,好像刚刚才发现酒杯是满的,然后抬头看了乔舒一眼,嘴角一弯:“我钟意饮两杯。”
乔舒翻了个白眼,缩回去了。
傅恒霁转过头,看着谭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也许是两秒,也许更久。谭翊不记得了,因为在那一两秒钟里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傅恒霁的眼睛吸走了。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棕色,瞳孔很大,里面映着卡座里昏黄的光,像两颗被火光照亮的黑曜石。
“你今天这件风衣很好看。”傅恒霁说,普通话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谭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风衣。他差点忘了自己还穿着这件风衣,从公司出来之后就没脱过,酒吧里温度不低,他穿着风衣其实有点热,但一直没想起来脱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脱了吧,”傅恒霁说,“你不热吗?我看你鼻尖都出汗了。”
谭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。确实有点湿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出的汗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风衣脱了,搭在沙发靠背上。风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亨利衫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锁骨和颈窝露在外面。亨利衫是修身款,面料有弹性,贴在身上,把肩膀和胸部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。他的肩膀很宽,不是那种夸张的宽,是比例很好的那种宽,和窄腰长腿配在一起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刀。
傅恒霁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子,从脖子滑到肩膀,从肩膀滑到腰线,然后收回来。整个过程很快,快到几乎不露痕迹,但谭翊感觉到了——那道目光经过的地方,皮肤表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,微微发热。
“你这件亨利衫也好看。”傅恒霁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“但你今晚是不是专门来点男模的?在吧台的时候,Alex是不是先找的你?”
谭翊端着酒杯的手一顿。
傅恒霁的眼睛里有一个笑,那个笑不大,但很坏。是那种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坏,是那种“你别想骗我”的坏,是那种“你今晚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”的坏。
“不是。”谭翊说。
“不是什么?”
“不是专门来点男模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”
谭翊看着傅恒霁。傅恒霁歪着头等他回答,姿态很放松,像一只半眯着眼晒太阳的豹子,看起来很慵懒,但随时可以扑过来。
谭翊张了张嘴,脑子里有一个答案,但他不能说。那个答案是: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。
他说出口的是:“我来喝酒。”
傅恒霁笑了,那种“我信你个鬼”的笑,但他没有拆穿谭翊。他只是伸出手,拿起茶几上那瓶麦卡伦30年,给谭翊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,然后给自己也添了一点,然后把瓶子放回茶几上,瓶底和玻璃茶几碰撞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那就喝酒。”傅恒霁说,端起酒杯,朝谭翊举了一下。
谭翊端起杯,两只水晶杯在暗红色的灯光下轻轻碰了一下。声音清脆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里——咚的一声,没有回音,只有一圈一圈扩散开去的涟漪。
坐在傅恒霁左手边的女模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安静地靠在沙发里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小口小口地喝着,姿态优雅而克制。她的目光偶尔落在傅恒霁身上,偶尔落在谭翊身上,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,像在看一出很精彩但和她无关的戏。
乔舒从对面探过身来,看了看傅恒霁,又看了看谭翊,然后咧嘴笑了:“你们两个坐埋一齐,呢个卡座瞬间就高级咗。”
“原来唔高级咩?”傅恒霁挑眉。
“原来都高级,但而家系高级嘅二次方。”乔舒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手里的红酒洒出来。
谭翊没有笑。不是因为他觉得不好笑,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傅恒霁的左手,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了位置。原本他的手在靠近自己肩膀的地方,但现在,他的手指离谭翊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。
十厘米。
一张银行卡的宽度。一支口红的长度。一本护照的短边。
十厘米。
谭翊的余光一直盯着那几根手指。傅恒霁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中指上那个细银戒指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光。那些手指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沙发靠背上,看似随意,但谭翊觉得那是一个故意的位置——一个刚好不会碰到他、但也刚好让他无法忽视的位置。
谭翊动了一下,往沙发扶手的方向挪了大概五厘米。不是因为他怕傅恒霁碰到他,是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不确定傅恒霁能不能听到。他需要多一点距离来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傅恒霁的手没有追过来。
它就停在那里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只睡着了的蝴蝶,翅膀合拢,一动不动。
但谭翊知道它没有睡着。因为它偶尔会动一下——指尖轻轻敲击沙发靠背的皮革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没有节奏,没有规律,像是在跟着某首只有傅恒霁自己能听到的音乐打拍子。
女模终于开口了。她用普通话对傅恒霁说:“傅少,这位是你朋友?”
她的声音很好听,软软的,糯糯的,像刚蒸好的糯米糕。说话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身,面朝谭翊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——一个很聪明的女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看,什么时候不该看。
“嗯,”傅恒霁说,“谭翊。”
“谭少好。”女模微微颔首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,“我姓林,林诗音。”
诗音。谭翊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。很美的名字,和她这个人很配——温柔、优雅、知进退。
“你好。”谭翊说,语气礼貌但疏离,和他在任何社交场合对任何人说“你好”时一模一样。
林诗音没有试图和谭翊多聊,她转回去,继续端着她的香槟,小口小口地喝着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麦卡伦30年的酒标上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谭翊开始觉得热了。
不是因为酒吧的温度,是因为傅恒霁。
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升高他周围的温度。他坐在傅恒霁旁边,距离不到半米,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,那种年轻男人的、健康的、带着一点酒精和香水味道的体温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傅恒霁呼吸的节奏——不快,很慢,比正常人慢一些,像一个习惯在水下憋气的人。
他又喝了一口酒,把杯子里的麦卡伦30年喝完了。酒液从喉咙滑下去,热度在胃里散开,然后从胃里往上升,升到胸口,升到脖子,升到耳朵。他的耳朵在发烫,他知道,因为他能感觉到耳廓表面那层薄薄的皮肤正在变热,像被火苗舔了一下。
“再来一杯?”傅恒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很近,近到谭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流轻轻拂过自己耳边的皮肤。
他侧头看傅恒霁。
傅恒霁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。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谭翊的肩膀,那张脸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离谭翊的眼睛不到三十厘米。谭翊能看到他眉毛的走向——不是完全平的,眉尾微微往下走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无辜的、漫不经心的忧郁。能看到他鼻梁上的一个小小的驼峰—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离得近了,那个小小的弧度就变得很明显。能看到他嘴唇的轮廓——上唇薄,下唇厚一点点,唇色是天生的深粉色,没有涂任何东西,但看起来比涂了东西还好看。
“不用了。”谭翊说。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,低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。他不确定傅恒霁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颤音,他只能假装没有这回事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被遗忘很久的Old Fashioned,喝了一口——酒已经完全变成常温了,苦味重得离谱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傅恒霁看着他把那杯难喝的Old Fashioned放下,从茶几上拿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瓶盖,递给他。谭翊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矿泉水是冰的,从喉咙凉到胃里,把酒精的热度冲淡了一些。
“谭翊。”傅恒霁忽然叫他的名字,用了很轻很轻的声音,轻到像是怕被卡座里的其他人听到,又像是故意只让他一个人听到。
谭翊拿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在大排档,最后说的那句话,我后来想了想,”傅恒霁顿了顿,嘴角的那个笑慢慢变大,眼角弯起来,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,“你是不是在关心我?”
谭翊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拿着矿泉水瓶,瓶口离嘴唇大概两厘米,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花了大概一秒钟的时间来消化傅恒霁的这句话,然后拧上瓶盖,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,放得很稳,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傅恒霁歪着头看他,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,深到几乎要把谭翊整个人都淹进去。
“你没有关心我,”傅恒霁慢慢地说,一字一句的,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,“还是没有扣扣子?”
谭翊迎上他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卡座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,像被什么东西搅过,变得不那么容易呼吸了。音乐声还在,乔舒的笑声还在,杯盘碰撞的声音还在,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隔着厚厚的玻璃,听不真切。
在这片稠密的、安静的、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,谭翊做了一件他觉得自己不会做的事。
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社交的那种笑,不是礼貌的那种笑,不是敷衍的那种笑。是那种很轻很淡的、从鼻息里漏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认命的、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。
“傅恒霁,”他说,普通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奇?”
傅恒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威士忌,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杯底和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他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缩短了和谭翊之间最后那点距离。他的肩膀几乎贴上了谭翊的手臂,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——谭翊的亨利衫和傅恒霁的丝质衬衫——谭翊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,温热而结实,像一面刚被太阳晒过的墙。
“我只对我觉得有意思的人好奇。”傅恒霁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在这片稠密的空气里,只有谭翊一个人能听到。
谭翊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回答。他脑子里有太多的回答在打架——有的是反击,有的是玩笑,有的是他根本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这些回答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扑腾着翅膀,互相碰撞,谁都没能飞出来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端起那杯麦卡伦30年,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了。
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他想:今晚这杯酒,是他喝过的最烈的一杯。
不是因为度数。是因为喝这杯酒的时候,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,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,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,用一种让他心跳失速的方式看着他,对他说“我只对我觉得有意思的人好奇”。
乔舒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打破了这片稠密的空气:“喂,你两个喺度讲咩秘密?讲大声啲啦,等我哋都听下。”
谭翊靠回沙发里,拉开了和傅恒霁之间的距离。那个距离重新变成了半米,不远不近,礼貌而克制。
他拿起茶几上那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又喝了一口。冰水从喉咙滑下去,凉意扩散开来,但他的耳朵还是烫的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耳垂,想把那烫意捏掉,但没用,烫意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烧出来的。
傅恒霁看着他捏耳垂的动作,嘴角弯了弯,没说什么。他转头和乔舒聊了几句,聊的是上周一场赛马的胜负,谭翊听了一耳朵,好像是乔舒押的马跑了最后一名,输了不少钱。乔舒讲得眉飞色舞,输了钱跟赢了钱一样开心,这就是乔舒,澳门最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之一。
林诗音安静地坐在傅恒霁左手边,香槟已经喝完了,她拿着杯子轻轻晃着,杯壁上残留的浅金色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她的目光落在傅恒霁身上,停留了几秒,又落在谭翊身上,停留了几秒,然后收回来,低下头,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