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霁站起来,把文件夹夹在腋下。“不急。你先带我看路。”
两个人从灯塔下面走出来,穿过铁栅栏门,走到停车的地方。傅恒霁说“坐我的车吧,我指路更方便。”谭翊没有反对,拉开迈巴赫的副驾驶门坐进去。
傅恒霁发动车子,从灯塔开出去。他没有走那条坑坑洼洼的路,而是走了一条更宽的、看起来更常有人走的路。开了大概五分钟,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,指着左边那条路。“第一次我走的是左边。开了十分钟,到了一片烂尾楼,没有路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右边。“第二次走右边。开了十五分钟,到了一个小渔港,离灯塔很远。”
他继续往前开,经过一个很不起眼的路口。“第三次走这里。路口很小,被树挡住了,我以为不是路。但我看到路边有一丛草,颜色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草都不一样——更黄,更高,叶子更细。我就拐进去了。”他开着车慢慢拐进那条路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草越来越高。又开了几分钟,铁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。
傅恒霁把车停在门外面,熄了火,转过头看着谭翊。“三条路。前两次走错了,第三次对了。”
谭翊看着前方那扇铁栅栏门。锁链还松松地缠在上面,和他离开时一样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铁门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形成一个规则的、网格状的图案。“你走第三条路的时候,是因为看到了一丛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谭翊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下车。他坐在副驾驶座上,侧过头看着傅恒霁。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把傅恒霁的侧脸照得很亮,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抿成一条很平的线。“傅恒霁。你昨天在灯塔上面说,你走错了三次才找到。我以为你是随便说的。今天你专门开了一遍给我看,因为你记得你说过要指给我看。”
傅恒霁没有转过头,他看着前方,看着那扇铁门。“我说过的话会记得。尤其是我对你说的。”
谭翊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过去,放在傅恒霁搭在方向盘的手上。手掌覆着手背,手指搭在指缝之间的空隙里。他的掌心温热,贴在傅恒霁微凉的手背上,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放在一块没有晒过的石头上。
“走吧。”谭翊说,“我们下去走一走。”
两个人推开车门,从车里下来。铁栅栏门还是没有锁,他们推开门走进去,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路往前走。路两边的草很高,高的地方到膝盖,矮的地方到脚踝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草茎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话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两个不赶时间的人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灯塔出现在前方,白色的塔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。
他们没有进塔。谭翊在塔前面的草地上坐下来,面朝海面。草地很厚,坐下去能感觉到草茎支撑着身体的重量,软软的,有点扎。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够肩膀如果各自放松的话不会碰到,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往另一个方向倾斜一点点就会碰到。
海面上的风比塔顶上小一些,波浪涌到岸边的礁石上又退回去。谭翊坐在草地上,看着海,听着风,感觉着草茎扎着裤子的触感。他开始说:“上周三你在威尼斯人门口等车的时候,我刚从上海回来。落地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你。我那时候不知道,之后每一个见你的人都会是我。”
“你要把全澳门的人都变成你吗?”傅恒霁问。
“不是全澳门的人。只有你。”谭翊侧过头看他,“你赢了。那天你在竞标会上输了,但你赢了别的东西。”
傅恒霁没有回答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背上面还留着刚才谭翊手心覆过的余温,很淡,像被风吹过后快要消失的痕迹。他用另一只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,然后把手放下来,放在草地上,指尖碰到了谭翊的指尖。
“傅恒霁,”谭翊说,“你今天把路指给我看了。三条路,两条错一条对。我也有一条路要指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路?”
谭翊站起来,朝他伸出手。傅恒霁抬头看着他,阳光从谭翊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,但他的声音很清楚:“这条路叫谭翊。你走了十年才找到。到了之后,你愿意一直走下去吗?”
傅恒霁没有犹豫,他拉住谭翊伸出的手,站起来,站定后看着谭翊。“我已经在走了。”他说,“自从你从台阶上站起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之后。”
谭翊没有松开他的手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吹着他们的头发,吹着他们的衣角,吹着身后那座白色灯塔塔身上绿色的藤蔓。两个人站在阳光下,手拉着手,像两个刚刚抵达某个地方、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下来的人。
“那一起走。”谭翊说。
“一起走。”
他们松开了手——不是不想牵了,是草地上的风太舒服了,他们想边走边感受风从指缝间流过的感觉。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铁栅栏门还在前面,锁链松松地缠在门柱上。傅恒霁走在前面,谭翊跟在他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前一后,靠得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