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，落地灯还亮着，客厅里的光线和入睡前一样暖黄。他的脖子有点酸，因为靠着沙发的姿势不太对，头歪向一侧，压着傅恒霁放在他肩膀上的手。傅恒霁还靠在他肩膀上，呼吸比入睡前更均匀了，也更深了，像已经沉入了某个安稳的梦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谭翊动了动发麻的脖子，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位置，把傅恒霁的头从自己的肩膀上移下来，放在沙发靠垫上。动作很轻，但傅恒霁还是醒了。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，在台灯的光线里眯成一条缝，看着近在咫尺的谭翊。"几点了？"
谭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"一点多。"
傅恒霁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他的头发在沙发上压出了一个扁平的弧度，像被什么东西按过的草。"你怎么没叫醒我？"
"你睡着了。"
傅恒霁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朝谭翊伸出手。"上楼睡吧。在沙发上睡明天脖子会疼。"
谭翊握住他的手站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傅恒霁的房间还是和昨晚一样，台灯亮着，窗帘开着一半。傅恒霁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谭翊，和昨晚一样的流程。谭翊接过去，走进浴室。
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傅恒霁已经躺在床上了。他穿着和昨天同一件深灰色短袖，被子拉到胸口，头靠在枕头上，看着谭翊从浴室里走出来。台灯的光落在谭翊身上——他穿着傅恒霁的白色T恤，比昨晚那件合身一些，但领口还是有点松，露出一截锁骨。"这件T恤比昨晚那件更适合你。"
谭翊走到床边，在另一侧躺下来。床垫微微下陷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零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。谭翊面朝天花板，看着台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个模糊的光晕。傅恒霁侧躺着，面朝他。
"谭翊。"傅恒霁的声音很低，带着睡前特有的沙哑。
"嗯。"
"明天量完尺寸之后，我们做什么？"
谭翊侧过头看着他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把傅恒霁的半张脸照得明亮，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露在光里的那只眼睛很亮，瞳孔是浅棕色的，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晕。"量完尺寸之后，你回家。我回公司处理一下图纸的事。晚上你来我家，或者我去你家，都可以。你想做什么都行。"
傅恒霁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，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就平了。"我想做什么都行？"
"嗯。"
"那我先想想。"傅恒霁闭上眼睛，面朝他侧卧的姿势没有变。他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他的呼吸变慢了，变均匀了，像一只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小船。
谭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也闭上眼睛。他感觉到傅恒霁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，碰到了他的手。不是握，只是碰着，手指贴着手指，像是确认他还醒着。谭翊没有动，让那只手贴着自己的手，在那片温热而轻的触感里也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上午他们分别去了各自的地方。谭翊签了合同，处理了一些文件。傅恒霁去了建筑材料市场，带回一把新的卷尺和一本画了格子线的速写本。下午两点，他们几乎同时到了灯塔。谭翊从保时捷下来的时候，傅恒霁已经站在铁栅栏门旁边了，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拆封的卷尺和一本封面空白的速写本。
"你买了新的？"谭翊看了一眼那把卷尺。
"嗯。"傅恒霁把卷尺从包装里拆出来，拉了一下，尺带弹出来又缩回去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，"旧的找不到了。"
两个人穿过铁门，沿着那条草路走到灯塔下面。傅恒霁把那本速写本打开，翻到第一页，递给谭翊。谭翊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本子上画了一些窗框的草图，线条比昨天画的工整了些，旁边标了几个数字，大概是估的尺寸。没有写单位，但大概能看出来是厘米。
谭翊看着他画的那些窗框线，嘴角弯了一下。"你昨晚画的？"
"醒了之后睡不着，画了几笔。"
谭翊把速写本合上，夹在腋下。"走吧。先从外面开始量。"
谭翊从车里拿来一卷他带的旧卷尺。两个人分工——傅恒霁拿着速写本在旁边记，谭翊负责量，把每一扇窗的宽度、高度、窗台离地距离、窗洞的深度都记下来。量完外面的六扇窗，两个人走进塔内。塔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，墙上的石缝里长了青苔，地面是粗糙的石板。谭翊把卷尺拉长，量了楼梯的宽度、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和深度、扶手的锈蚀程度和剩余厚度。傅恒霁站在旁边，把每一个数字写进本子里，字迹比他平时写字工整一些。
量到塔顶的时候，风又大起来了。谭翊蹲在地上，量塔顶平台的面积和墙壁的厚度。他蹲着测量的时候，傅恒霁站在旁边，一只手扶着墙，另一只手按着速写本，被风吹得纸页哗哗响。风把谭翊衬衫的下摆吹得飘起来，他伸手压了一下。
量完之后，他们在塔顶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洞前站了一会儿。海面上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飞，阳光从无遮无拦的窗户照进来，在他们的脚边投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。
"量完了。"谭翊把卷尺收起来，在手里绕了两圈。
"接下来呢？"
"接下来回去画图纸。把今天量的数据整理出来，发给宋清辞，让她做初步的设计方案。"
傅恒霁把速写本合上，放进外套口袋里。"那你今晚是不是要在你家画图纸？"
谭翊看着他。风把傅恒霁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只眼睛，他抬手拨了一下，拨完之后头发又落回原来的位置。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拨头发的样子有多好看，只是看着谭翊，等一个答案。"你先画，我在旁边看着。不说话。"
谭翊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"好。"
两个人从塔上下来，锁好铁门，上了车。傅恒霁的迈巴赫跟在谭翊的保时捷后面，一路开回路环。车停在傅恒霁家院子里的时候，谭翊熄了火，没有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把速写本和卷尺放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窗外的别墅。
傅恒霁从迈巴赫上下来，走到保时捷旁边，弯腰看着车窗里的谭翊。"不下来？"
"下来。"谭翊推开车门，拿着速写本和卷尺下了车，"你家有桌子吗？大一点的那种。"
"有。书房里有一张。"
两个人走进书房。书房的桌子比客厅的餐桌大一些，深色的木质桌面，上面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，空出了整面可以做图。谭翊把速写本摊开，把今天记录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项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，开始画草图。他先画了塔身的立面轮廓，然后把每一扇窗的位置标上去，在旁边写下对应的尺寸。他的线条很干净，不拖泥带水，像习惯了用这种速度来表达自己的思路。
傅恒霁在桌子对面坐下来，没有出声。他坐在那里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谭翊画图。台灯的光落在谭翊的手上，照着他握笔的姿势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。他看了几分钟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谭翊旁边，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。"这里。"他指着塔顶窗洞的标注，"尺寸是内侧还是外侧？"
谭翊低头看了一眼。"外侧。内侧我忘了量。"
"我去量。"傅恒霁转身朝门口走。
"不用，明天去也一样。"
傅恒霁已经走到门口了，他回过头看了谭翊一眼。"就量内侧，不用很久。你继续画，我量完就回来。"说完他走出书房，大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然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，越来越远。
谭翊坐在桌前，笔还握在手里。他看着面前摊开的速写本，塔身的轮廓已经画好了，窗户的位置也标了，只剩内侧尺寸还没填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画。把塔顶平台的平面图画完，把楼梯的剖面草图画了一个大概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