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翊走进浴室的时候，门没有关严。他留了一条缝，水汽从缝隙里渗出来，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热水的温度。傅恒霁站在门边的位置，没有看那道缝，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条缝，他没有去关，因为他觉得谭翊留着缝的意思就是想让他知道，门是开着的，不用敲。
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谭翊穿着那件白色T恤走出来。头发还在滴水，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，水滴顺着发尾落在T恤的肩膀处，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半透明的印渍。他的眼镜摘掉了，放在浴室的台面上。没有戴眼镜的谭翊看起来和戴眼镜时不太一样——眼睛的形状更明显了，眼眶的轮廓少了一层遮挡，整个人显得更柔和一些。

傅恒霁坐在床边，看到他出来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"你没戴眼镜。"

"洗澡的时候摘了。"

"你洗澡的时候看到眼镜就放在旁边。"

"嗯。"

"你没有戴上。"

谭翊走到床边，在另一侧坐下来，面朝窗户的方向。"睡觉的时候不戴。我昨晚也没戴。"傅恒霁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谭翊的侧脸，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，看着他没有戴眼镜的侧脸轮廓，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。谭翊的睫毛比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更长一些，大概是因为眼镜的镜片让它们看起来被遮住了。

"你在看什么？"谭翊没有转头。

"在看你的睫毛。"

谭翊转过头看着他，台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，没有镜片的遮挡，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，瞳孔的颜色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变成了深棕色，边缘有一圈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。"看完了？"

"没有。"

"那再看一会儿。"

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，一个看着另一个，另一个让另一个看。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，吹动了窗帘的下摆，在木地板上画出流动的、不规则的影子。远处的海浪声还在，比白天的更清晰一些，因为夜晚的安静放大了所有的声音。

"傅恒霁。"

"嗯。"

"明天除了量尺寸，还要做什么？"

傅恒霁想了一下。"你说要做汤。"

"除了做汤。"

"没有了。做汤就是明天最重要的事了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他看着谭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确定。

谭翊看了他两秒，然后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。"那明天做汤。量尺寸。然后做汤。还有什么？"

傅恒霁也躺下来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头靠在同一个枕头的两端，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。他看着天花板上台灯投下的那个暖黄色光晕，光晕的边缘模糊而温暖。"还有，明天你不用自己带卷尺。我有新的。"

"好。"

"还有，明天周姐不在，冰箱里只有今天剩下的食材。你明天早上要去买菜。"

谭翊侧过头看着他。"你是不是想让我去买菜？"

"是。我想看你去菜市场挑菜的样子。"

谭翊没有接话。他转过头，重新看着天花板，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在灯光下存在了大概三秒，然后消失了，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。傅恒霁看到了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
"傅恒霁。"

"嗯。"

"睡觉了。明天还要去菜市场。"

"好。"

谭翊伸出手，关掉了台灯。房间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，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光带。两个人躺在黑暗中，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，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。

"谭翊。"傅恒霁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
"嗯。"

"晚安。"

"晚安。"

第二天早上，傅恒霁醒得比谭翊早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台灯还关着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谭翊还躺在他旁边，面朝他的方向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他的头发已经干了，恢复了那种微微卷曲的弧度，搭在额前。没有戴眼镜的谭翊在晨光中看起来和夜晚不太一样，五官更清晰了，皮肤被晨光照成了一种很淡的蜜色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，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