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汤,谭翊把碗收进厨房,在水池边冲洗。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,他冲完一个碗递给傅恒霁,傅恒霁接过去擦干,放进碗架里。两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对话,只有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进行。
最后一个碗放好之后,谭翊关掉水龙头,把手擦干。他转过身,看到傅恒霁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,手里还拿着那块干抹布,没有放回去。
"碗洗完了。"谭翊说。
"嗯。"
傅恒霁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的架子上,然后把手伸过来,碰了一下谭翊放在台面上的手。手指碰着手指,像确认什么。"你晚上还画图纸吗?"
"画。窗框的剖面图还没画完。"
"那我陪你。"
两个人从厨房出来,走进书房。台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,把那张摊开的速写本照得很清楚。谭翊在桌前坐下,拿起笔,翻开今天记录的尺寸数据,开始画剖面图。傅恒霁坐在桌子对面,像昨晚一样,没有出声,就看着他画。
台灯的光落在谭翊的手上,照着他握笔的姿势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。他画了一会儿,停下来,把笔换到另一只手里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"你一直看着我,不会无聊吗?"
"不会。"傅恒霁的声音很轻,"看你的手在纸上画画,比看电视好看。"
谭翊没有回答。他继续画,笔尖沿着尺子的边缘拉出一条直线,然后是另一条。他的线条和昨天一样干净,每一笔都准。傅恒霁坐在对面,身体微微前倾,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:"这里,窗框内侧的木框厚度,你标了四厘米。会不会太厚?"
谭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标注。"不会。四厘米刚好,能和墙面的厚度形成对比,又不至于抢了主体。"
傅恒霁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拿起谭翊放在桌角的另一支铅笔,在旁边的空白纸上画了几条线,画的是窗框的局部放大图。他画得比昨天熟练了一些,线条不再那么犹豫了,下笔的时候用力均匀。
谭翊看了一眼他画的那几根线,没有说话,继续画自己的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和台灯嗡嗡的低鸣。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,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渔船的灯,像几粒被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。
谭翊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笔,把速写本转了个方向,让傅恒霁看到完整的剖面图。傅恒霁凑过来看,两个人头挨着头,肩膀碰着肩膀,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几条干净利落的线条上。
"你这个窗框的做法,和宋清辞在社区图书馆用的不一样。她的窄,你这个厚。"
"因为塔身的墙壁厚。窗框不能做太薄,视觉上会不协调。"
傅恒霁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"对。你说得对。"他把自己的画纸推到旁边,又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——是明天要做的事情清单。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纸稍微斜一点,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个带角的倾斜度。谭翊看着他写,看他把"量床垫尺寸"写在了清单的最上面一行,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方框,作为待办事项的标记。
"你明天真的要量床垫?"谭翊问。
"嗯。你说要买新的。"
"我那张床垫是进口的,意大利的牌子。你量了尺寸也不一定买得到同牌子的。"
傅恒霁放下笔,看着谭翊。"澳门有两家店卖进口床垫。一家在凼仔,一家在澳门半岛。明天我可以都去看看。"
谭翊看着他,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傅恒霁的脸照得温暖而清晰。"你明天不用去公司?"
"不用。我现在是项目经理。项目经理的工作就是帮你买床垫。"
谭翊没有接话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然后把速写本合上,站起来。"我该洗澡了。"
傅恒霁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书房。两个人经过客厅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,落地灯在角落里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。傅恒霁走到玄关把大门锁好,然后转身上楼。谭翊走在前面,在楼梯上停了一下,等傅恒霁跟上来,然后继续走。
进了房间,谭翊从衣柜里拿了T恤和运动裤——他已经很自然地用那个衣柜了,拉开的时候不需要想哪一格放的是他的衣服,哪一格放的是傅恒霁的。他在浴室里的时候,傅恒霁在房间里整理床铺。被子被拉开重新叠了一下,枕头拍松了,昨晚被弄乱的床单被拉平了。
谭翊走出来的时候,傅恒霁刚好把最后一个枕头放好。谭翊看到他站在床边低头整理床单的样子,目光在他后颈和肩膀的线条上停了一下。
"床单不用每天换。"谭翊说。
"今天换一下。"
谭翊没有追问。他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,躺了进去。床垫还是那张硬的,他在躺下去的瞬间感觉到后腰的位置被顶了一下,不太舒服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侧躺着。傅恒霁在另一侧躺下来,关了台灯。
黑暗中两个人躺了一会儿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带。
"谭翊。"傅恒霁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。
"嗯。"
"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买床垫吗?"
谭翊想了想。"明天下午要去工地看场地。上午有空。"
"那上午去。"
"好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谭翊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面朝傅恒霁的方向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亮了傅恒霁面朝他侧躺的轮廓,看不太清细节,但能看到他的姿势——一只手枕在脸侧,眼睛微微闭着,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"傅恒霁。"
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