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睡着了？"
"还没有。"
谭翊伸出手，在黑暗中碰到了傅恒霁的手。手指碰到手背，然后顺着手背往上滑，碰到他的手腕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。"明天上午，你先量床垫的尺寸，然后我们去买。买完之后，你送我去工地。"
"好。"傅恒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睡意的沙哑。
谭翊没有再说话。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，感觉到傅恒霁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过来，碰到了他的手指，轻轻地碰着，没有握紧，只是碰着。他在那片安静的触感里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谭翊在阳光里醒过来。傅恒霁已经不在床上了，浴室里有水声。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腰的酸软感已经消退了大半，只剩下淡淡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残留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T恤的领口敞着，昨晚换衣服的时候傅恒霁又在他胸口留下了几个新的痕迹，颜色不如昨天的深，大概是早晨碰的。他的手指碰到脖子上那一小块皮肤，指尖能感觉到那一处微微发烫。
傅恒霁从浴室出来，头发还湿着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，领口扣着第二颗和第三颗。他看到谭翊坐在床边，走过来在床边蹲下，从下往上看着谭翊的脸。
"腰还疼吗？"
"不疼了。"
傅恒霁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"周姐做了早餐。吃完我们就去量尺寸。"
楼下的餐桌上摆着白粥、虾饺、烧麦和一碟青菜。周姐不在厨房里，灶台收拾得很干净。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，喝了一碗粥，吃了几个虾饺。吃完的时候傅恒霁放下筷子，说了句"走吧"，然后起身拿走了车钥匙。
他们先回了谭翊在凼仔的家。福叔正在花园里浇水，看到谭翊的车开进来，目光在副驾驶的傅恒霁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浇水，像什么都没看到。谭翊带着傅恒霁进了自己的卧室。卧室很大，窗外的白玫瑰在晨光里开得正好。卧室中间那张床是深灰色的，床头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挂，干净得像一面还没被画过的画板。
傅恒霁在床边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卷尺。他量了床的长度、宽度和高度，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量完之后他站起来，环顾了一下房间。"你的房间很干净。"
"我不喜欢放太多东西。"
傅恒霁点了点头，把卷尺收起来。"走吧。去店里。"
澳门半岛那家进口床垫店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，但店门很大，橱窗里陈列着一张展开的床垫，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们走进去的时候，店员立刻迎了上来——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，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快速扫了一遍，然后露出了一个专业的微笑。
"先生，有什么可以帮您的？"
傅恒霁把手机备忘录里的尺寸给她看了一眼。"有没有这个尺寸的床垫？软硬适中的。"
店员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"有。这边请。"
她带他们到店里靠里的区域，那里并排陈列着好几张不同品牌的床垫。每一张都铺着白色的床单，枕头摆得很整齐，像是随时准备让人躺上去试。傅恒霁走到其中一张前面，用手按了一下床垫表面，然后转头看了谭翊一眼。
"你试一下。"
谭翊走过来，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垫的表面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，但支撑力很足，不像软床那样整个人陷进去。他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，感觉了一下床垫对身体各个部位的支撑——后腰的位置刚好被托住，没有悬空，也没有被顶得过高。
"这个可以。"他说。
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也躺下去。两个人并排躺在店里的床垫上，面朝天花板。头顶是暖黄色的射灯，光线落下来，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。店员站在旁边，看到这个场景，表情依然专业，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、没有完全压住的弧度。
"先生，这款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进口型号，多层独立袋装弹簧，边缘支撑加强。你躺上去的时候腰部的承托感很稳。"
傅恒霁侧过头看着谭翊。"你觉得呢？"
"就这个。"
"好。"
傅恒霁坐起来，对店员说了一句，然后就跟着她去前台办手续了。谭翊从床垫上坐起来，看到傅恒霁站在前台那边，低头在填单子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样子很专注。他填完单子，回头看了谭翊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，在满室暖黄色的灯光和崭新的床垫之间，像一面被阳光照亮的光晕。
从店里出来，傅恒霁把车钥匙插进锁孔，发动了引擎。"床垫明天送到。你今晚还是得睡那张硬的。"
谭翊系好安全带。"睡习惯就好了。"
"那你今晚还睡硬的吗？"
谭翊侧过头看着他。车子已经发动了，正午的街道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展开来，被阳光晒得发白。"你送我去工地。下午我有事。"
"送完你去工地之后呢？"
"你回家。把窗框的剖面图再看一遍。明早床垫到了，你来我家，帮我铺。"
"好。"
傅恒霁把车开出停车位，汇入午后的车流。谭翊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窗外滑过的街景，阳光和建筑物的阴影交替落在他脸上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傅恒霁在他房间里量床垫尺寸的时候，蹲在床边、把卷尺拉直、低头读数字的样子，想起他在床垫店里躺下来、侧过头问他"你觉得呢"的声音。他想完这些，觉得今天剩下的时间也不会很难熬，因为他知道明天床垫到了之后，傅恒霁会来。会带着卷尺和可能的新床单，会在他房间里蹲下来铺床，会把枕头放回床头。
他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一下眼睛，在午后的阳光里，听着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时发出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