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谭翊到工地之后，傅恒霁把车停在路边，没有立刻走。他看着谭翊解开安全带、推开车门，看到他穿着衬衫和西裤走进去，灰色的混凝土和金属脚手架在他身后形成一道硬朗的轮廓线。谭翊走进去了，没有回头，傅恒霁在车里多坐了几秒，然后发动车子，调头回路环。

回到书房，那张摊开的速写本还放在桌面上，台灯关着，窗外的光从玻璃照进来，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矩形。傅恒霁在桌前坐下来，翻开速写本，看了一眼昨天画的那幅剖面图——线条干净，标注清晰，每一个数字都稳稳地落在对应的位置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本子合上，靠在椅背里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谭翊发来的，只有一行字："到了。下午四点左右结束。"

傅恒霁回了一个"好"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再看速写本。他靠在椅背里，看着窗户外面那棵在风里摇动的三角梅。紫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花瓣内侧更浅的脉络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风带着花的香气和一点海水的咸味涌进来，他站在窗前，让风吹着他的脸。
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他在书房里坐着，偶尔翻一下手机，偶尔看一眼窗外，偶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一圈。他没有做任何需要专注的事情——窗框的剖面图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尺寸和标注，不需要再看了。他就那样待着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。

三点五十分，他的手机亮了。谭翊发来的："结束了。你在哪里？"

傅恒霁秒回："在家。我过去接你？"

谭翊没有回文字，发了一个定位，标注了"工地门口"。傅恒霁拿起车钥匙，下楼。他开得比平时快一些，从路环到工地大概用了十五分钟。车子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，谭翊已经站在那里了，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，手上沾了一点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系安全带的动作带着一点轻微的疲惫感。

"工地怎么样？"傅恒霁问。

"场地平整得差不多了。下周可以开始放线。"

傅恒霁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灰。"你手上沾了灰。"

谭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上确实沾了一层灰。"刚才扶了一下脚手架。"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，灰没有完全擦掉，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。傅恒霁从杯架上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，拧开盖子递给他。谭翊接过来倒了一点水在手上，搓了两下，又用裤腿擦干。

"现在呢？"傅恒霁问。

"干净了。"

车子发动。谭翊靠在副驾驶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"床垫明天送到？"

"明天下午。店家说三点左右。"

"那你明天下午来。"

"来。"

车子开过友谊大桥的时候，夕阳已经开始往下降了，海面被染成了一层均匀的橘红色。谭翊看了一会儿窗外，然后转过头看着傅恒霁。"你下午在做什么？"

"看了一会儿速写本。然后坐着。"

"就坐着？"

"嗯。"

谭翊没有再问。他看着傅恒霁开车的侧脸——专注而松弛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的位置刚刚好，嘴角没有弧度，但也不紧绷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目光，重新看着窗外的海面。

他们在路环吃了晚饭。周姐做了清蒸鱼、白灼虾和一锅青菜汤。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，落地灯亮着，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。谭翊靠在沙发的角落，后背垫了一个靠枕，腿伸在茶几边缘。他的姿势比平时更放松一些，大概是工地的体力消耗让他卸下了某种紧绷的东西。

傅恒霁坐在他旁边，腿和他并排伸着，膝盖之间的距离隔了不到一个巴掌。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，远处的海面上有灯光在明灭，像在传递某种他们不懂的信号。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垂在沙发边缘的手照得很清楚——指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厘米，接近触碰。

"谭翊。"傅恒霁的声音很轻，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片落进水面的叶子。

"嗯。"

"你今天下午在工地，有没有想我？"

谭翊侧过头看着他。落地灯的光落在傅恒霁的脸上，把他那种看似随意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嘴角没有笑，但眼睛里有一个很浅的光，像一层贴在瞳孔表面的薄薄的反光。

"有。"谭翊说，"想你在家做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