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，直到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落，从头顶照下来，把地上的影子缩成了脚边短短的一团。谭翊先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傅恒霁也站起来，两个人并肩往回走，脚步声在草路上交替响起。
铁栅栏门还是锁着，傅恒霁开锁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，咔嗒一声，锁弹开了。他把门推开等谭翊先走出去，然后重新锁好。两个人在正午的阳光里走回车旁，树影从路边伸过来，在引擎盖上投下一片凉意。傅恒霁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灯塔——浅灰色的遮光布在风里微微鼓动着，像一片温柔的呼吸。
"回去之后先吃饭。"傅恒霁说。
"周姐不在。"
"我知道。我做。"
谭翊坐进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。"你做饭。"
"面。上次的番茄鸡蛋面。你说了好吃。"
"面也行。"
傅恒霁发动了车子。路两边的树影不断滑过，阳光和阴影交替落在谭翊的脸上。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，靠在靠背里，看着窗外。路环的中午和早晨不一样，街道上的人多了，有骑电动车的、有推婴儿车的、有蹲在门口择菜的。经过一家菜摊的时候傅恒霁踩了一脚刹车，停车，下去买了一把青菜和几个番茄，上车的时候把它们放在后座。
"你又忘了买鸡蛋。"谭翊说。
傅恒霁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"……忘了。回去的路上再买。"
他掉了一个头，开回刚才经过的那家杂货店，买了一盒鸡蛋。买完回来的时候谭翊看他手里提着鸡蛋盒的样子，看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把鸡蛋放在自己脚边。"不会再忘了。"傅恒霁说。
回到路环的房子，傅恒霁把菜提进厨房，开始洗番茄。谭翊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，看他开水的动作被热气蒸得眯了一下眼，看他把番茄切成块、放进锅里，看他打蛋的时候蛋壳掉进碗里一小片、用筷子挑出来。锅里的油热了，番茄下锅，嗞啦一声，红色的汁水在高温中慢慢渗出。他把蛋液倒进去，用锅铲推了几下。
"傅恒霁。"
"嗯。"
"你打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了。"
"我挑出来了。"
"你以前做饭的时候，也会掉蛋壳吗？"
傅恒霁想了想。"以前不做饭。这是跟你学的。"
谭翊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傅恒霁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，浇上番茄炒蛋的汤汁，端到餐桌上。两碗面并排放着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热气袅袅上升。谭翊坐下来，低头吃了一口。面和昨天一样的味道，番茄的酸甜裹着每一根面条，蛋块嫩滑，汤底比昨天稍微咸了一点点。
"咸了。"他说。
"是吗？"
"一点点。下次少放半勺盐。"
傅恒霁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他也低头吃自己的面，吃了几口之后，他停下来。"下次记住了。少放半勺盐。"他停顿了一下，"因为你还会吃我做的东西。所以以后每一顿我都会记住。咸了，淡了，你说了，我就记住了。"
谭翊没有回答，继续吃面。他的筷子夹着面条慢慢往嘴里送，间隙比之前稍微长了些，像是在品味什么和面条本身无关的东西。
吃完面，傅恒霁收了碗，在水池边冲洗。谭翊站在他旁边擦干，两个人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协调——谭翊洗一只碗递过去，傅恒霁接住擦干放回碗架，中间没有对话，只有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进行。洗完之后两个人从厨房走出来，傅恒霁走到后门，推开，看了一眼晾在绳子上的床单。深蓝色的布料已经干了，边缘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"干了。"他说。
"那收回来铺。"
两个人把床单从绳子上取下来。布料的触感已经变了，不再是今早那种潮湿而沉重的质感，变成了干燥、温热、像被阳光晒透了之后那种蓬松的轻盈。他们各拿着一端把床单对折了一次，然后再次对折，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。傅恒霁抱着床单走在前面，谭翊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上了楼。
卧室里还是今早离开时的样子——床垫光秃秃地露着，深灰色的面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枕头和被子叠放在椅子上。傅恒霁把床单展开，两个人各执一边，把床单铺平在床垫上。傅恒霁走到对角，拉了一下让边角对齐。谭翊把四边的余量调整均匀，把边缘塞进床垫底下。
"拉平。"谭翊说。
傅恒霁抓着另一边，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。床单的表面在拉动中绷平了，深蓝色的布料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片静止的海面。他把枕头放回床头，拍了拍枕头的中心，然后直起身站在床边。
"铺好了。"他说。
谭翊在床边坐下来，用手按了一下床单的表面。干燥的、被阳光晒过的新床单摸起来有一种蓬松的洁净感，散发着洗衣液残留的浅淡气味。"下次床单不用晒，晾干就好。太干睡起来有点硬。"
傅恒霁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也用手按了一下。"那下次让周姐少脱一遍水。"他的声音很随意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、家常的事情。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谭翊，目光在午后的光线下很安静。
"傅恒霁。"
"嗯。"
"你今天下午有事吗？"
"没有。"
谭翊侧过身，看着窗外。"那躺一会儿吧。"
他没有说"你"或者"我"，用的是"那躺一会儿吧"。傅恒霁听到了那个"吧"字——它不是命令，不是邀请，是一个两个人共同参与的词。傅恒霁脱了鞋，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，面朝天花板。床垫在他躺下的时候微微下陷，谭翊的身体朝他那一侧倾斜了几毫米，然后又恢复了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，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们并肩的身体上，把深蓝色的床单照得发亮，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清晰。窗帘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，光斑在床单表面缓慢移动，像一枚在缓缓转动的指针。
谭翊侧过头，看着傅恒霁的侧脸。"傅恒霁。"
"嗯。"
"今天上午你在灯塔说，以后每一顿饭你都会记住。咸了，淡了。你说了好几遍。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？"
傅恒霁也侧过头看着他。两个人侧躺着，面对面，中间的阳光被他们的身体挡住了一半，在床单上留下一个斜的阴影。"以前只记不好的事。以前记住的东西都不太想记得。后来开始记住和你有关的事，发现记住这些的时候，脑子里的空间变大了。"
谭翊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傅恒霁的眼睛，在午后的光线里，那双眼睛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琥珀。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缝隙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一个正在被翻阅的书页。
"傅恒霁。"
"嗯。"
"你闭上眼睛。"
傅恒霁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阴影的边缘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颤动，像一只在风中伸展翅膀的飞虫。谭翊看着他闭眼的样子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移开了，重新转向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，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亮。窗帘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，光斑在床单表面缓慢移动，从中央移到床角，又从床角移回中央。
"谭翊。"傅恒霁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。
"嗯。"
"你刚才让我闭眼睛，是为了看我吗？"
谭翊没有回答。他的嘴角在安静的空气中动了一下，像水面被风掠过后留下的细碎波纹。他转回头，看到傅恒霁已经睁开了眼睛，带着一个很轻的弧度。"你可以继续看。"傅恒霁说。
"不看了。看完了。"
傅恒霁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。他伸出手，碰到谭翊放在床单上的手。手指碰着手指，他把谭翊的指尖拢住，没有用力。"下次你要看的时候，不用让我闭眼。我睁着眼也可以让你看。"
"你睁着眼看我，我怎么看你？"
傅恒霁想了想。"那你可以先看一会儿，然后等我看你的时候。我们轮流。"
谭翊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被傅恒霁拢住的手抽出来，指尖从他手里滑过，然后重新落在床单上。
"好。轮流。"
午后房间里的阳光开始倾斜了。它从窗台中央移到了窗角，从窗角缩成了一道窄窄的光条，然后消失了。房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柔和，从柔和变成了淡金色。两个人并肩躺着，谁都没有睡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帘在风里偶尔动一下，光斑在床单表面移动又消失，像一个正在缓慢翻页的倒计时。阳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了暖金色，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成了一片流动的、不需要被解释的平静。
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安静地移动，从床尾移到地板，从地板移到墙边，在墙角处收窄成一道即将熄灭的金线。谭翊在光线变化中睁开了眼睛，他已经躺了很久，没有睡着，但也不觉得自己醒着。身边的呼吸是均匀的，傅恒霁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