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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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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傅恒霁侧躺着,一只手枕在脸侧,另一只手搭在床单上,指尖离谭翊的手不到一厘米。他的睫毛在窗边的微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,嘴角是松开的,没有笑,但也没有任何紧绷的痕迹。谭翊看着他的脸,在午后渐渐变柔和的光线里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,看着天花板。

他又躺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坐起来,动作很慢,怕吵醒他。下床的时候床垫微微动了一下,傅恒霁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谭翊赤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花园里白玫瑰的香气。他靠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上很低的位置,海面被染成了一种均匀的橘红色,近处的白玫瑰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动,像一群正在低声交谈的蝴蝶。

"谭翊。"

身后传来声音,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谭翊没有回头。"你醒了。"

"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。"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,"你在看什么?"

"看日落。"

傅恒霁走到他旁边,也靠在窗台上,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他顺着谭翊的目光看出去——海面上那片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暗,边缘开始出现深紫色的纹路,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搅动的调色盘。

"你今天下午睡着的时候在想什么?"傅恒霁问他。

"没想什么。躺着。"

"那你看我了吗?"

谭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"看了。"

"看了多久?"

"看你睡了之后,就转过去了。"

傅恒霁没有追问。他把手放在窗台上,手指搭在谭翊的手指旁边,没有碰到,刚好隔着半根手指的距离。"那你现在可以看。我醒着。"

谭翊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转回海面,那片橘红色正在被深紫吞噬——从天际线的边缘开始,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缓慢地扩散。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返航,船头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。

"傅恒霁。"

"嗯。"

"你今天早上说,你以前记住的东西都不太想记得。那你现在记得的东西里,有哪些是你想记得的?"

傅恒霁想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艘正在返航的渔船上,看着它拖出的金色光痕在海面上慢慢变细、变短、最终消失。"记得你在威尼斯人门口叫住我的那天晚上。记得你在竞标会上讲图书馆方案的时候,声音变慢了。记得你在大排档剥虾给我吃的时候,手指上沾了椒盐。记得你昨天在塔顶上量尺寸的时候蹲下来的样子。记得你今天下午躺在我旁边的时候,睫毛在光里投下的影子。"

他说完,停了一下。"还有很多。每天都在增加。"

谭翊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海面上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橘红色,看着最后一缕光在天际线处消失了,海面从橘红变成了深蓝,从深蓝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蓝。白玫瑰的花瓣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浅影。

他站直身体,从窗台上撑起来。"走吧。天黑了。去吃饭。"

傅恒霁没有动。"周姐不在。"

"我知道。我做。"

傅恒霁的嘴角弯了一下,从窗台上撑起来。"那你做,我洗碗。"

楼下厨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谭翊打开冰箱看了看,有昨天剩的半条鱼、一把青菜、一盒豆腐和一小包周姐冻在抽屉里的肉馅。他把食材拿出来,系上围裙——就是傅恒霁说"以后就是你的了"的那条深蓝色围裙,搭扣在背后,系带绕过腰,打了一个整齐的结。

他起锅烧水,把肉馅捏成小丸子放进汤里,把豆腐切成块,青菜洗净切段。傅恒霁坐在餐桌前,靠着椅背,看着他做这些事。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,看着他的手腕,看着他在油烟和热气里微眯着眼睛,看着他把煮好的汤端上桌。他端着汤碗走过来的时候,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摇了一下,然后垂下去。

"吃饭了。"谭翊把汤碗放在傅恒霁面前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
傅恒霁低头喝了一口,汤很烫,他在咽下去之前先在嘴里含了一下,感受着温度从舌尖慢慢扩散。"你煮饭的时候,围裙的带子在后面动。"

"你系的时候,它也是动的。"

傅恒霁没有说话,继续喝汤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,一个碗里装着萝卜丝肉丸豆腐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,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温和的光泽。喝完汤,傅恒霁收了碗,在水池边冲洗。谭翊站在他旁边,用干布擦干碗碟。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,灯光落在水池边缘的水珠上,像被切割成细碎亮片的水晶。

收拾完厨房,两个人走出后门。后院里的光线比屋里暗很多,只有客厅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了晾衣绳附近的一小片区域。傍晚的凉意已经从草地上浮起来了,露水开始凝结在草叶表面,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着细碎的白点。他们把晾衣绳上已经干透的床单收下来。深蓝色的布料在夜色中看不出颜色,只感觉到手感——干燥的、蓬松的、带着阳光残余气息的织物,在收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傅恒霁折了一下,谭翊折了一下,然后叠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,抱在怀里。

"床单干了。"傅恒霁说。

"今晚可以睡了。"谭翊说。

两个人抱着床单从后门走回屋里,穿过走廊,上楼。卧室的灯亮着,台灯的光和顶灯的光交织在一起,把深灰色的床垫照得一片温暖。他们一起把叠好的床单重新铺上——各执一角,抻平,塞进床垫边缘的缝隙里。动作比下午更快,因为不是第一次了,已经有了默契。铺完之后傅恒霁站在床边,把枕头放回床头。枕头有点歪,他调整了一下,让它和床头的边缘线对齐。

"好了。"他说。

谭翊在床边坐下来,用手按了一下床单的表面。干燥的、柔软的、带着洗衣液余香的触感。"比下午蓬松了。"

"下午的时候还很硬。"傅恒霁也在他身边坐下,"现在被风吹软了。"

"是你折了两遍。"

"两遍就够了。"他侧过头看着谭翊,"今晚睡这张床。你睡左边还是右边?"

谭翊想了想。"左边。靠窗。"

"那我睡右边。"

谭翊站起来,走向浴室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着傅恒霁。"你先洗还是我先洗?"

"你先。"

谭翊走进浴室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水声从缝隙里渗出来,在安静的卧室里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。傅恒霁坐在床边,听着那个声音,看着浴室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细线。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,门开了,谭翊走出来,穿着傅恒霁的T恤和运动裤。他在傅恒霁旁边坐下,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
"轮到你了。"

傅恒霁站起来,走进浴室。水声重新响起来,比之前更短一些。他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只擦了两下,发尾还在滴水,他也没在意,在谭翊旁边坐下来,伸手关掉了顶灯,只留下床头柜上的台灯。床垫在两个人躺下时微微下陷,形成一个向中心汇聚的、浅浅的凹面。谭翊和傅恒霁都侧躺着,面朝对方的方向,中间隔着一小片被台灯光照亮的床单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只能从窗帘缝隙里看到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,边缘处泛着一点远处城市反射的微光。海浪声从远处传来,像一首正在被缓慢演奏的长曲,每一个音符都隔得很久。

"傅恒霁。"

"嗯。"

"今天是很长的一天。"

傅恒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"长。但每一段都记得住。"

"你以后还会记得吗?"

傅恒霁停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轻,像一个正在被仔细包裹的小物件。"会。我记得你叫谭翊。我记得你笑起来的时候,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。我记得你做饭的时候会先把锅烧热再倒油。我记得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会站在镜子前面歪一下头确认头发干了没有。我记得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——每吸两次呼一次,很规律。这些我都记得。以后也会记得。"

谭翊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碰到了傅恒霁的指尖,碰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,搁在枕头上,看着傅恒霁在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慢慢闭上的眼睛。

"傅恒霁。"

"嗯。"

"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你想吃粥还是面?"

傅恒霁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他嘴角弯了一下。"粥。"

"好。我煮粥。"

"我洗米。"

"你洗完米就可以等着吃了。"

傅恒霁在台灯光里笑了一下。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颤动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每吸两次呼一次,节奏很稳,像谭翊刚才说过的那样。谭翊看着他闭上眼睛的样子,看着他嘴角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,看了几秒,然后也闭上了眼睛。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亮着,像一道小小的、温暖的分界线。远处海浪还在传来,带着它一如既往的节奏,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长曲——而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这首曲子的某一段里,彼此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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