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以迟的车速快的几次差点违规,像是在仓惶逃离什么,直到驶入地下车库才如释重负。
宽敞的后座,阴雨绵绵的天气,以及驾驶位上一言不发的人……眼前场景与记忆中秦以迟抱他去医院的画面重合,路遥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心中蓦然一酸。
“抱歉,我不该瞒着你独自来这里。”
他动作轻柔地握住秦以迟的手腕,温沉的嗓音微微发哑,夹杂着心疼:“我们其实从小就认识,对吗?”
秦以迟骤然捏紧方向盘,喉结滚动着想要回答却酸涩难言,用力好久才终于挤出来:“你终于想起来了?”
“嗯,路上翻谱子的时候。”
路遥知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寸寸向上,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揽过来,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后背:“当时在医院,我拿走的那本乐谱其实是你的吧?”
他十三岁开始独立作曲直至现在,所有成熟或不成熟的作品都被一位朋友亲手抄录下来,还复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。
手抄本被那位朋友留给了他,复印本则被他自己留存。
那位朋友就是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秦以迟。
“真没想到,我们之间的渊源居然能追溯到六岁那么远。”
路遥知尽力想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沉重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颗颗砸在人肩膀上,哽咽得声音都断断续续:“怎么偏偏这么久呢?”
乐谱的第一页是一首只有八个小节的残曲,而且是一首儿歌。他习惯性在心里哼起来,刹那间,被抹除、替换的记忆随着脑海中的音律一丝一缕重现。
他们相遇在一个爬山虎布满矮墙的夏天。
路遥知小时候活泼好动,搬了石头颤颤巍巍地爬上矮墙头,没想到一块石头早已松动,脚下一滑就摔了个狗啃泥。
墙下坐着看书的小孩被他吓一大跳,捡了根树枝戳他屁股:“喂,你没事吧?你是谁啊?”
“没,没事。”
小路遥知灰头土脸地爬起来,掌心擦破皮还在往外渗血,疼得眼泪汪汪:“我叫路遥知,可不可以借我一个创口贴?”
年幼的秦以迟已经有了很强的自理能力,盯着这个小不速之客看了一会儿,叹息着把他拽进屋里涂碘伏包扎。
那时社区里普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。
好不容易遇上同龄人,路遥知得到长辈准许后便每天坚持不懈地来找秦以迟。
他活泼但不烦人,看小秦以迟看书就也凑过去安静陪同。等小秦以迟看够了再拉着人滑滑梯,荡秋千,玩水……
渐渐的,小秦以迟习惯在读书时等旁边的小孩看完再翻页,滑滑梯时站在下面接住他,荡秋千时和他一起用力,游泳时趁他不注意泼他一脸水。
到了傍晚,他还会跟着小路遥知回家,在慈祥的外祖父母的关怀下一起吃晚餐,听路遥知练琴,然后躺在一张大床上睡去。
“你真的一点都不怨我吗?”
肩头传来一阵湿热,路遥知贴心地把他抱得更紧,包容他不愿被看到的眼泪:“在我把你独自丢在回忆里的时候。”
秦以迟一言不发地撑起身,在即将被看见脸上的泪痕时把路遥知紧紧按在自己怀里,深深吸了口气:“我恨死了。”
“知道真相的时候,我恨得想把徐又安千刀万剐了。”
他的脸埋在路遥知肩窝,在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那双满是愤怒和无助的眼睛:“世界上有那么多人,为什么他们偏偏抢走你。”
“明明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秦以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膛因为愤恨剧烈起伏着。路遥知连忙轻拍后背给他顺气。
小时候的秦以迟是被父母强行送到爷爷家的。
他出生那年,父母的生意一波三折,赔了不少钱。当时给他起名算命的人说,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,挡了财运进来的路。
就因为这个不知所谓“避煞”,他三岁起就被送到了独居的爷爷身边,直到十岁那年,他们才主动来看望他。
秦以迟从未见过他们如此热情的样子,拉着他的手询问他的爱好,了解他的生活和人际,还大肆夸奖了他的期末成绩。
临走之前,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温柔地问:“小迟要不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呀?”
那一刻,他笃定他们一定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。
“我现在还不想。”他摇着头把手抽回来,像一个天真小孩一样纠结地咬着唇,“我的好朋友还在这里,我想以后再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