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微光寥落,破碎的月色飘摇不定,仅能照亮方寸之地,余下的万丈空间,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。
阴寒的湿气混着淡淡的铁锈血腥气,悄然在密闭的井腔之中弥漫开来,冲淡了青苔的腐霉味,生出一种令人心口发闷的诡异气息。
展昭刚稳住身形,正欲探查周遭环境,身侧不远处,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闷哼。
那声响极低、极隐忍,带着皮肉撕裂的剧痛,却被硬生生压在喉间,未曾外泄半分。
是白玉堂。
展昭心头微紧,当即敛了探查的心思,脚步轻抬,踏着冰凉积水,循声快步走去。
细碎的水声在死寂的井底格外清晰。
微光之下,只见白衣少年半跪在积水之中,身姿依旧桀骜挺拔,哪怕身陷绝境、身负重伤,也未曾有半分颓靡狼狈。可那一身标志性的月白锦劲装,此刻早已被冰水浸透,紧紧贴合身形,从肩头到小臂,一大片深沉刺目的暗红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晕染铺开。
血色浓郁,暗沉发黑,在清冷月色下触目惊心。
方才密林伏击,漫天淬毒暗器之中,一枚隐秘的菱形匕首避过众人耳目,刁钻袭来。千钧一发之际,是白玉堂侧身挡在了展昭身侧,以肩头硬接了这一记杀招。
匕首刃薄如纸,淬有罕见的慢性寒毒,仅仅擦过皮肉,便撕裂出一道寸许长的狰狞伤口,毒血瞬间浸染肌理。
此刻,晶莹的血珠正顺着苍白的肌理,顺着小臂线条,一滴滴坠落,砸入脚下的死水之中。
噗、噗、噗。
每一滴血珠坠入水面,都漾开一圈细碎妖异的暗红涟漪。那血色涟漪极淡,转瞬便被浑浊的死水冲淡,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可那凛冽的铁腥之气,却愈发浓重,萦绕不散。
白玉堂素来傲骨铮铮,桀骜无双,纵横江湖数载,刀光剑影里闯过无数绝境,向来轻伤不言痛,重伤不言败。
此刻肩头伤口牵扯剧痛,寒毒顺着血脉隐隐蔓延,四肢泛起阵阵微凉麻痹,他却眉眼未皱分毫,只是垂着眼帘,长睫垂下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,只剩一派冷静自持的漠然。
他抬手,指尖利落扣住衣摆,微微用力,干脆利落地撕下一大截干净洁白的衣料。
锦料质地柔软细腻,本是整洁无瑕,此刻被他拿来应急止血。指尖动作迅捷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拖沓,精准按住狰狞翻裂的伤口,层层缠绕、紧紧勒紧,力道极大,精准压住出血口,以此止血阻毒。
动作干脆凌厉,行云流水,仿佛那血肉翻飞的伤口,痛的从来不是自己。
展昭快步走到他身前,看清那狰狞伤口的瞬间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心疼,下意识便要俯身伸手相助。
可他指尖尚未靠近,半跪在地的白玉堂便骤然抬手。
骨节分明的手掌横在半空,不高不低,轻轻挡住了他的动作。
力道很轻,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,没有半分疏离抗拒,却精准阻止了展昭的靠近。
井底微弱的月色落在白玉堂的眉眼之间,冲淡了他平日里惯有的张扬桀骜,褪去了江湖浪子的肆意散漫,余下的,只有极致的冷静与沉稳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、不愿让人察觉的后怕。
他微微抬眼,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,穿透层层黑暗,直直落在展昭身上。眼底的情绪坦荡又滚烫,褪去了所有戏谑伪装,只剩下最纯粹、最真切的在意。
肩头的伤口微微牵动,牵扯得嗓音带上一丝极淡的微哑,却字字清晰,笃定无比。
“只是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