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沉璧给外祖母夹了一筷子蟹黄豆腐:“外祖母,您尝尝这个,可鲜了。”
姜祯在斜对面笑道:“表妹,你只顾着外祖母,也不招呼招呼表哥?”
霍沉璧笑眯眯地回他:“表哥您又不是外人,自己夹呗。”一桌人都笑了。
霍沉璧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转头看向霍沉霆和霍沉照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哥、二哥,你们都还没说送了我什么呢。大哥,你要送我什么呀?”
霍沉霆看透了妹妹的小心思,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,推到妹妹面前,“就知道你会问,南边新得的一块端砚,知道你及笄后要用,便留着给你了。”
霍沉璧打开匣子,砚台石质温润,砚面上隐隐有青花纹路,她摸了一把,笑道:“大哥最懂我,知道我爱写字。”
她又转向霍沉照,“二哥呢?”
霍沉照从怀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锦盒,随手便推到了她面前,他偏过头去,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:“小混不吝,自己看。”
霍沉璧拆开,里头是一把精致的檀木梳,梳齿打磨得光滑圆润,梳背上刻着细细的兰草纹,闻起来有淡淡的檀木香。
她拿起梳子,发现梳齿间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,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六个字:“多梳头,少生气。”
霍沉璧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笑得眉眼弯弯,像三月枝头刚绽开的桃花。
“二哥,你这……”她想说他几句,可看着二哥眼里隐含威胁,大有你出声就别想好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把梳子攥在手心里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霍征举杯敬姜昕巍,姜昕巍举杯回敬,两人一饮而尽。
霍沉霆说带姜祯去城外跑马,姜祯笑着应了,又邀霍沉昱一起。
霍沉昱嘴里塞着红烧肉,含混点头,被霍沉照笑了一句,他咽下去不服气地顶回去,陈老夫人笑着摇头,满堂暖意。
窗外月亮升起,清辉满地。
霍沉璧转了转腕上的翡翠镯子,心里安稳极了。
明日,就是及笄礼了。
同一时刻,东宫书房里的灯也亮着。
太子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《贞观政要》,书页翻得起了毛边。
他今年十二岁,身量未足,修眉朗目,已有几分超乎年龄的沉静,身着杏黄色常服,发束金冠,坐姿端正,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陆偃坐在下首,一身绯色袍服,腰背挺直,面色淡然。
绯色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,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眼里,像两点遥远的星。
“老师,学生读到了《论任贤》。”太子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书上的道理,和朝堂上的事,是一样的吗?”
陆偃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才慢慢开口:“道理是一样的,但人心是不一样的。”
太子微微歪了歪头,等他继续说。
“书上说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“但为君者,不能全信,也不能全疑。全信则被欺,全疑则无人可用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什么样的人可用?什么样的人不可用?”
陆偃抬眼看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里,映着烛火,也映着少年太子的轮廓。
“可用之人,未必事事顺您的意。事事顺意的人,反而要小心。
看一个人,不看他怎么说,看他怎么做。不看他做了什么,看他没做什么。
殿下还小,不急,慢慢看,总会看明白的。”
太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老师,明日霍侯爷府上及笄礼,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陆偃点头,“霍侯爷下了帖子,臣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听闻霍家大小姐容貌极盛。”太子语气尚带几分少年人的好奇,转瞬便敛去神色,恢复了储君的沉稳端方,轻声问道:“老师可曾见过?”
陆偃顿了一下,眼前浮现出那个海棠红色的身影,从马蹄下救起陆岫,满身尘土却理直气壮教训他的样子。
“见过一面,前两日她在街上救了臣的侄女。”
太子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,他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。
“老师,接着讲吧。”
陆偃翻开书页,声音平稳地继续讲下去。
窗外,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,泛着冷冷的清辉。
太子忽然放下书,看着陆偃:“老师,学生还有一问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如果……有一个人,明明有能力救人,却没有救。这个人,是有罪还是无罪?”
陆偃放下书本,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。
烛火把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小小的,坐得笔直。
“要看他为什么不救。”陆偃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,“不知道,是无知;知道了却来不及,是无能为力;可若是他知道、来得及,却选择不救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将那个字咬得很重,“那是罪。”
太子听懂了,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继续看书,翻页的手指却在某一页上停住了,那一页写的是“忠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