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,天还没亮透,镇北侯府已经醒了。
灯火通明,红毡铺地,屏风高立。两旁的桌案上摆着香炉、烛台和酒盏,案上供着鲜花鲜果,整个厅堂庄重而不失喜庆。
丫鬟们鱼贯而入,在各处点上安神香,淡淡的檀香混着院子里新剪的桂花香气,在晨风中弥漫开来。
霍沉璧的闺房里,春鸢带着两个小丫鬟早已忙开了。
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,镜面擦得锃亮,梳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摆得整整齐齐。
霍沉璧坐在镜前,身上穿着月白色中衣,头发散着,垂在身后。
她闭着眼,春鸢正用热帕子替她敷脸。
“小姐,今日千万不能撒娇。”春鸢压低声音。
霍沉璧没睁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在正事上撒过娇?”
春鸢想了想,确实没有。小姐在家是娇惯了些,可出了门,该有的分寸一样不少。她放心了些,手上的动作更轻了。
门帘一掀,姜昕岚走了进来。她穿了一件宝蓝色褙子,通身上下端庄得体,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激动。
她走到女儿身后,从镜中看着她,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。
“蛮蛮,今日过后,你就是大人了。”
霍沉璧睁开眼,从镜中看着母亲,什么话都没说,母女俩对视了一眼,那份默契便已经在眉眼间流转够了。
陈老夫人随后进来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了一套翠金头面。
那是她的陪嫁,压箱底的体面,今日拿出来戴,为的是给外孙女撑场面。
她走到霍沉璧面前,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的妆,我来画。”
姜昕岚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,退后一步,将位置让给母亲。
陈老夫人年轻时也是津沽出了名的美人,这些年虽不再自己上妆,手却并没有生。
她拿起眉笔,轻轻描了两下,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。
又拿起胭脂,在女儿掌心化开,轻轻拍在霍沉璧两颊。
最后拿起唇纸,递到外孙女嘴边。
霍沉璧轻轻抿了一下,纸上印出一朵小小的唇印。
陈老夫人看着那朵唇印,眼里漾开层层暖意。
“好看。比你娘当年还好看。”
姜昕岚在旁边笑而不语。
梳妆完毕,春鸢捧出那件天水碧色的笄礼服。
料子轻薄却挺括,织着暗纹云纹,领口袖口镶着深青色缘边,是霍沉璧试了好几回才定下的。
陈老夫人亲自替她穿上,系好衣带,理平衣领。
退后一步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又上前替她整了整领口。
“好。”她说,只一个字,装满了四十年的慈爱。
姜昕岚捧出点翠头面。
冠、簪、钗、耳坠、项圈,一件一件,翠羽密密匝匝,流转着幽蓝的微光。
陈老夫人一件一件替她戴上,每戴一件,目光就柔软一分。
最后戴上那顶点翠冠,她扶着外孙女的肩膀,看着镜中的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霍沉璧从镜中看见外祖母的眼圈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外祖母。”
陈老夫人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,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稳稳的:“走吧,宾客该到了。”
卯时刚过,霍府大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。
朝中同僚、世家夫人、亲朋好友,陆陆续续地到了。
门房老赵今日穿了新衣裳,站在门口迎客,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。
霍征亲自在正厅门口迎候,一身玄色暗纹袍服,腰系玉带,五官依旧深邃挺拔,褪去了青年时的清俊,换作了如今令人不敢直视的刚硬,站在晨光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“霍侯爷,恭喜恭喜!”
“张大人,里面请。”
“霍侯爷,令爱及笄,可喜可贺。”
“李大人客气了,请。”
宾客们鱼贯而入,男客们被引到西侧,女眷们到东侧落座。
正厅里渐渐热闹起来,衣香鬓影,满堂华彩。
霍氏三兄弟沉霆、沉照、沉昱候在西侧前排迎客,俊朗夺目,气场斐然。
霍沉霆一贯沉稳,见了长辈便拱手行礼,应对得体。
霍沉照嘴角带着笑,与几位年轻公子寒暄了几句。
霍沉昱则老老实实跟在二位兄长身后,不多话,眼神一直往大门方向瞟。
姜昕巍和姜祯坐在男客席中段。
姜昕巍与几位友人低声交谈,姜祯则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,偶尔与霍沉霆交换一个眼神。
女眷席中,几位夫人凑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。
“听说霍家大小姐及笄,外祖母从津沽专程赶来,做了正宾。”
“陈老夫人可是姜家的掌舵人,津沽首富,当年她嫁进姜家的时候,陪嫁的嫁妆排了半条街。”
“可不是。姜家的姑娘嫁进霍家,当年也是京中一桩大事。商户嫁入侯门,多少人看着笑话,如今人家过得比谁都好。”
“霍夫人确实有本事,把偌大一个侯府打理得妥妥帖帖,女儿也教得好。”
“可惜只有一个女儿,三个儿子虽好,到底……”
“嘘,这话可不兴说。”
议论声低了下去,几位夫人相视一眼,各自端起茶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