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两辆马车先后在霍府门前停下。
前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当朝首辅萧正廷。
他穿着一身鸦青色道袍,两鬓斑白,气质儒雅,蓄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,目光温和而深沉。
后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陆偃。
一身银白色直裰,外罩玉色氅衣,发束玉簪,额覆网巾,眉目清隽,跟在萧正廷身后半步。
霍征迎上前去,拱手道:“首辅大驾光临,霍某有失远迎。”
萧正廷笑着还礼:“侯爷客气了。令爱及笄,老夫岂能不来?说起来,当年你成婚时老夫也来了,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想起了旧日时光。
霍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:“是啊,当年首辅还送了厚礼,霍某一直记着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笑意都挂在脸上,没有疏离,只有多年老友之间才有的熟稔和默契。
陆偃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霍侯爷。”
霍征点头:“陆侍郎,里面请。”
萧正廷迈步进门,陆偃跟在后面。
萧正廷被引到男客上首落座。
他的位置紧挨着霍征的主位,这是霍征特意安排的,老友的位置,自然要在最显眼处。
萧正廷坐下后,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,与几位熟识的官员点头致意,姿态从容。
陆偃坐在男客席中段,位置不显眼也不偏僻,刚好可以看见正厅全景。
他与身旁的同僚低声寒暄,不亲近也不疏远,恰到好处。
吉时快到了。
霍沉璧站在正厅侧门外,等着赞者唱名。
春鸢在旁边替她理了理大袖衫的下摆,又看了看点翠冠有没有歪,确认无误后,退后一步,小声说:“小姐,好了。”
霍沉璧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她听见正厅里隐隐约约的人声,听见杯盏轻碰的脆响,听见有人在笑。
她的手心微微出汗,在袖中悄悄攥了攥,又松开。
心里浮现出母亲昨晚说的话,“蛮蛮,不必紧张,就当那些人都是萝卜白菜。”
赞者高唱:“开礼——!”
正厅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门。
霍沉璧迈步走了进去。
天水碧色大袖衫,发戴点翠冠,步态端庄,脊背挺直。
她走得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。
大袖衫的下摆拂过红毡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点翠冠上的翠羽泛着幽蓝,映着她白腻的脸颊,衬出几分不属于十五岁的沉静。
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有赞叹,有惊艳,有善意的笑,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。
霍沉璧的目光平视前方,落在外祖母身上。
陈老夫人站在主宾位,沉香色褙子衬得她沉稳庄重,翠金头面闪着温润的光。脊背虽些许弯曲,但风骨不减,目光紧紧地追着外孙女的身影,眼中带着欣慰与鼓励。
霍沉霆素来冷峻的面容上,竟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;霍沉照的唇角弧度愈发深邃;霍沉昱双目晶亮如洗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姜昕岚站在东侧女眷席首,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进来,眼眶微红,满面柔和。
她身旁坐着几位世家夫人,都在低声赞叹。
“霍家大小姐出落得真好。”
“可不是,这气度,像她母亲。”
“姜氏教养出来的姑娘,果然不同。”
萧正廷坐在男客上首,目光随着霍沉璧移动,微微点头,侧头对霍征说:“令爱端庄大方,侯爷教养得好。”
霍征谦逊,“首辅过奖了。”
萧正廷摇了摇头,语气诚恳:“不是过奖。老夫见过的京中闺秀不少,像令爱这般从容的,不多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霍沉璧身上又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陆偃坐在中段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那道穿着笄礼服的身影上,眼中映着碧水蓝天。
霍沉璧走到正厅中央,跪在蒲团上。
碧色下摆铺在红毡之上,像一汪浅碧的湖水。
赞者唱:“令月吉日,始加元服——”
陈老夫人稳稳地从春鸢托着的盘中取出点翠簪子,可离得最近的霍沉璧却看得真切,外祖母的手指虽稳,指尖却在微微发颤。
陈老夫人将簪子轻轻插入外孙女的发髻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蛮蛮。”她低声说了两个字,只有祖孙俩听得见。
霍沉璧抬起头,看着外祖母的眼睛,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陈老夫人也弯了弯嘴角,她退后一步,站直了身子。
赞者唱:“礼成——!”
掌声、贺声、笑语声混在一起,满堂春色。
霍沉璧站起身,转向宾客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她的目光从满堂宾客脸上扫过。
看见了母亲含着泪光的笑,看见了父亲和外祖母骄傲的眼神,看见了二位兄长和弟弟笔直的身影也看见了陆偃,他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,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只一瞬,她便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