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袖衫脱下来挂在衣架上,她换上寝衣,坐在镜前,看着卸了妆的自己,越看越觉得自己美得不可方物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。
春鸢一边收拾一边念叨:“小姐,今日来了好多客人,都夸小姐好看。那位陆大人也来了,坐在西边,远远地看了好几眼呢。”
霍沉璧正在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,好几眼,她只看见了一眼。她从镜中向春鸢做了个鬼脸,“你倒是看得仔细。”
“奴婢伺候小姐,当然要眼观六路。”春鸢将霍沉璧的理直气壮学了个十成十。
霍沉璧没接话,从紫檀木匣里拿出那支赤金步摇,放在掌心里。
蝴蝶振翅,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放了回去。
又从枕边的妆奁里摸出那支芍药银簪,簪头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,虽不及匠人精致,却自有一番笨拙的可爱。
她把芍药银簪小心放回妆奁,和赤金步摇并排躺在一起。一支华贵,一支拙朴。
一支是母亲的心意,一支是弟弟的心意,都是她的。
春鸢替她吹了灯后退出房间,她在帐中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颌,闭上眼睛。
屋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。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霍征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送完最后一拨客人,霍征没有回房,而是径直去了书房。
他脱下外袍,在书案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份边报,重新展开,就着灯火仔细看了一遍。
北境来报:敌军在边境集结,斥候频繁越界,已有数次小规模交火。守将判断,年底恐有一场大战。
他沉默片刻,铺开一张空白奏折,提笔蘸墨,字迹沉稳而急促:
“臣霍征谨奏:北境军情紧急,敌众我寡,望朝廷速发援军,增拨粮草军械,以固边防……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将奏折搁在一旁晾干墨迹。然后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望着沉沉的夜色,眉头紧锁,久久没有动。
片刻后,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对外唤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长随推门进来,垂手而立。
“去把世子、二公子、三公子叫来,就说有要事商议。”
长随应了声,转身快步去了。
不多时,三个儿子先后进了书房。
霍沉霆走在最前面,面色沉稳;霍沉照跟在后头,衣衫还没系整齐,眼底已经没了睡意;霍沉昱最后进来,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,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,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。
霍征坐在书案后,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,他没有寒暄,将那份边报推到桌案中间。
“北境战事吃紧,敌军正在集结,年末恐怕必有一场恶战。”
霍征的声音低沉,三个儿子瞬间听出了这话里的千钧分量。
“我已上疏请援,若朝廷准奏,霍家随时可能奉命出征。”
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霍沉霆率先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声音掷地有声:“儿子愿随父帅出征!”
霍沉照紧随其后,目光灼灼,毫不退缩:“儿子也去!”
霍沉昱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二哥,最后深吸了一口气,将目光定定地落在父亲脸上。
霍征静静地注视着他,眼底的情绪翻涌,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“沉昱,你今年十五。若真要出征,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战场不是演武堂,不是猎场。刀枪无眼,生死只在瞬息之间。”
霍沉昱的脊背挺得笔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退缩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爹,我不怕。”
霍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更多。
这个从小跟在兄长们身后长大的幼子,虽然骑射功夫不差,但从未真正见过战阵的残酷。第一次踏上战场意味着什么,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明白不过。
他收回目光,转向三个儿子,声音沉稳下来。
“都去准备。把各自的甲胄、兵器检查一遍,缺什么列个单子。沉霆,你负责。”
“若出征,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是。”霍沉霆应声。
三兄弟退出书房,走在廊下。
霍沉照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:“别怕,有爹和我们在。”
霍沉昱点头,攥紧了拳头。
书房里,霍征重新拿起那份奏折,看了一遍,将墨迹已干的奏折封好,放在案角,明日一早便送出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歇了一会儿。脑海里全是女儿今日及笄礼上的样子:碧色的礼服衬着她,点翠冠熠熠生辉,她端端正正地行着大礼,一转眼,竟真的长大了。
窗外,月亮已经偏西,清辉依旧,一如当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