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朝着城内的方向,朝着父亲所在的方向。
援军在城外挖出了霍沉照的遗体。
他被敌军草草掩埋,身上刀伤累累,面目却依稀可辨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刀,刀已经断成两截,手指怎么都掰不开。
救援的士兵最后用布条将断刀和手掌裹在一起,一并入殓。
援军将领下令将父子三人的遗体收殓,装棺,发往京城安葬。
从清晨到日暮,士兵们徒手在瓦砾堆中翻找,直到夜幕降临,才勉强将满城军民的遗骸一一收敛安顿。
给霍家父子装棺时,没有人说话,只有棺材落盖的闷响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至于霍沉昱,生不见人,死亦不见尸,
鉴于此类情况屡见不鲜,终判定其尸骨无存。
援军将领沉思后,在战报上写道:“霍征幼子沉昱,亦殉城。”
北境的战报送入相府书房,萧正廷垂眸看了半晌,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。
最终,他面无表情地执笔,在旁侧的信笺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字:“可。”
陆府松照堂内,却是一片死寂,陆偃将战报抄本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书房里没有点灯,纸页上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目。
他的目光停在“殉城”二字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纸页在他手中慢慢皱缩,指节一节节泛白,青筋从手背绷到腕口。
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纸,攥得掌心硌出了红痕。
与此同时,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翻了天。
茶馆里的说书人把醒木拍得山响,唾沫横飞地讲着“镇北侯通敌始末”,仿佛他亲眼见过霍征与敌将歃血为盟。
酒楼里三五成群的食客压低了声音,交换着各自从“可靠渠道”听来的内幕,有人说霍征早就收了敌军的重金,故意将边城布防图拱手相送;
有人说霍征贪生怕死,临阵脱逃,被自己的部下反杀;
还有人说霍家父子在城中烧杀掳掠,激怒了百姓,里应外合开了城门。
越传越离谱,越传越像真的。
“听说啊,敌军攻进城的时候,霍征正抱着金银细软往南跑呢!”
“可不是嘛,三个儿子也没一个顶用的,全让人家一锅端了。”
“啧啧,亏朝廷还养了他们这么多年。”
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,从街头扎到巷尾,从市井扎到官署。
没有人去查证,没有人去反驳,甚至没有人觉得需要证据,镇北侯府已经倒了,墙倒众人推,多说几句风凉话又不会掉块肉。
更有人添油加醋,说敌军之所以能长驱直入,正是因为霍征暗中放水;如今敌军虽退,但北境元气大伤,全拜霍征所赐。
于是“通敌叛国”四个字,就这么死死地钉在了镇北侯府的门楣上。
陆偃是在第二天早晨得知这些流言的,他坐在书房里,身边的长随向他汇报此事。
“爷,京中都在传霍侯爷通敌。首辅那边没有出面澄清,也没有制止。”
陆偃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,没有动。
片刻后,他将茶盏放下,起身去换了官服。
“备马车,入宫。”
文华殿里,鸿明帝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北境的战报。
“老师,这满朝的流言着实令人心寒。”
陆偃行了一礼,直起身,看着少年皇帝的眼睛。
“陛下,”陆偃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霍侯镇守北境二十余载,战功赫赫,从未有过败绩,更未有过不忠之举。臣以为,此事必有蹊跷。”
“那老师觉得,该怎么办?”
“臣请陛下下旨,彻查北境军需一案。”陆偃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,双手呈上,“臣愿督办此事。”
鸿明帝接过奏折,正要翻开,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:“首辅大人到——”
萧正廷走进来的时候,面色沉重,步履沉稳。
他向皇帝行了一礼,目光扫过陆偃手中的奏折。
“陛下,臣来,是为北境之事。”
鸿明帝点了点头:“朕正在与陆卿商议。陆卿请旨彻查北境军需案,首辅先生意下如何?”
萧正廷沉默了片刻,走到御案侧旁,却没有看陆偃。
“霍征战败失职,疑点重重,确实该查。但边关告急,局势未稳,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境防线,不可因清查军需而动摇军心。”
陆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臣以为,彻查可以,但要缓一步。先稳住局势,安抚边将,再从长计议。”
萧正廷转过身,看着陆偃,“观止,你说呢?”
陆偃垂下眼帘,“疑点重重”四个字,已经钉在了镇北侯府的头上。
只要这四个字跟着镇北侯府,镇北侯府就永远洗不清。
缓一步,证据就没了;缓一步,人就凉了;缓一步,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边关告急、稳定军心,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若当场反驳,就是不顾大局,就是置边关安危于不顾。
“首辅所言极是。”陆偃的声音平稳,“臣请旨督办军需清查,待边关局势稳定后,即刻着手。”
萧正廷斜睨了他一眼,瞳孔深处有暗潮涌动,可不过一息之间,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“观止有心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转向鸿明帝。
鸿明帝看了看萧正廷,又看了看陆偃,少年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。
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。
首辅先生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,老师也没有反对,他找不到反对的理由。
陆偃走出文华殿,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世界。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沿着长街往陆府方向去。
陆偃靠在车壁上,细细思量着。
北境出事之前那段时间,他日日上书请奏迅速增援,朝堂上也允了,但援军始终进展缓慢。
每一次他催问,得到的答复都是“粮草未齐”“路途遥远”“正在筹措”,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,每一个借口都天衣无缝。
如今回头看,那些合情合理的背后,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。
疑点重重?
呵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连袖口都跟着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