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明元年春末,北境抚远镇失守后收复。镇北侯霍征殉城,世子霍沉霆殉城,次子霍沉照殉城,幼子霍沉昱殉城。
霍家满门忠烈,仅余京中十六岁的孤女霍沉璧。
这道消息传到京城时,霍沉璧正在锦鲤池的凉亭中翻看账册。
春鸢从院门口跑进来,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霍沉璧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怎么了?”
春鸢的眼泪掉了下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喊道:“小姐——侯爷、世子、二公子、三公子……都殉城了!”
霍沉璧手里的账册滑落在地,纸页翻了几翻,停在某一页。
那是母亲的嫁妆单子,上面有她亲手批的小字,“此处有猫腻”“此价虚高三分”。
她低头看了那页纸一眼,然后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
她没有哭。
她站起来,往亭外走了两步,忽然身体一晃,直直地栽了下去。
“小姐!!”春鸢扑过去扶她,霍沉璧已经昏了过去,脸色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春鸢抱着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霍沉璧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她躺在自己床上,姜昕岚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显然已经哭了很久。
“蛮蛮。”姜昕岚的声音沙哑。
霍沉璧看着母亲,嘴唇动了动,终于哭了出来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,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那样,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恐惧、悲伤和绝望一起哭出来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到后来只剩下干呕,却还在哭。
姜昕岚把她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她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。
霍沉璧哭了很久,直到嗓子哑了,眼泪干了,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她靠在母亲怀里,闭着眼,呼吸又轻又浅。
“娘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姜昕岚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女儿。
“你还在。”她说,“你还在,娘就还在。”
霍沉璧没有再说话,她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,攥着母亲的衣襟,攥得指节泛白。
当夜,霍沉璧又发起了高烧。
她本就旧疾未愈,气血两亏,白日里那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,到了半夜,额头便烫得能烙饼。
她烧得迷迷糊糊,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。
清醒的时候便睁着眼望着帐顶,一动不动的,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;昏沉的时候则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
春鸢守在床边,换了一盆又一盆凉水替她敷额,眼泪流了干,干了流。
姜昕岚衣不解带地一直守着她,熬得眼窝深陷,却始终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。
第三日,霍沉璧的烧终于退了。
她睁开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,过了许久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娘,爹他们……是不是回不来了?”
姜昕岚握着她的手,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春鸢从外头端药进来,眼圈红红的,抿着嘴不说话。
霍沉璧看了她一眼,问:“怎么了?”
春鸢咬着唇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奴婢去厨房端药,听见几个婆子在廊下嚼舌根,说……说侯爷是叛国贼,死得好。”
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霍沉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,突然说不出话来。
姜昕岚侧过半张脸,冷冷道:“吩咐下去,府里再有人乱传闲话,一律打死。”
春鸢抹着泪应了。
噩耗传到京城的第五日,文华殿里的舆图还没有撤下来。
鸿明帝站在舆图前,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“抚远镇”的小城上。
这幅舆图是霍征出征前另画的一份,与他帅帐中那份一模一样。
北境的山川形势、敌军可能的进兵路线、城防部署,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字迹刚劲有力。
“霍侯……”鸿明帝低声念了一句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恭敬:“陛下,陆阁老到了。”
“宣。”
陆偃进来的时候,看见少年皇帝还站在舆图前。
“老师。”鸿明帝转过身,在御案后坐下,伸手示意陆偃也坐。
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,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,像是一连几夜没有睡好。
陆偃在他下首落座,寒暄了几句。
“霍侯出征前,朕在文华殿见过他。他跪在御前,说‘臣世受国恩,镇守北境二十余载,今敌寇犯边,臣请出征,保境安民’。朕问他,要多久能回来。他说‘很快’。”
鸿明帝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着陆偃,眼底的沉痛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老师,霍侯已经不在了。可京中那些流言,说他通敌叛国,说他贪生怕死,说他是被自己的将士反杀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握紧了御案的边沿,“朕的霍侯,大梁的柱石,死后还要背着这样的骂名。”
陆偃垂下眼帘,眼里带着沉痛。
“陛下,要给霍侯洗刷污名,需有真凭实据。”
“北境到底收到了什么,还有霍侯麾下幸存将士的口述。没有这些,朝堂不会信,天下也不会信。”
鸿明帝直直看向陆偃的双眼,“首辅先生说要先稳局势,一拖再拖。老师,朕不能等。”
“陛下,臣已在暗处派人去了北境。只要拿到证据,时机一到,便可公开彻查。”
陆偃压低了声音,“但此事急不得,首辅大人在朝中经营多年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鸿明帝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