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柩入京那日,天阴沉沉的,憋着一场大雨,却始终落不下来。
镇北侯府的大门敞开,白幡从门楣一路挂到影壁,风一吹,翻卷得像招魂的旗。
门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层素白的纸钱,被风卷起又落下,落下一片苍凉。
四口黑漆棺木被抬下马车,鱼贯送入正厅。
打头的是霍征的棺,最大最沉,棺盖上蒙着黑布,布上溅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,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
其后是霍沉霆、霍沉照的棺,大小相当,并排列着,像兄弟俩生前并肩而立。
最后一口棺最小,也最新,那是霍沉昱的棺,尸骨无存,只放了他离家时穿过的旧衣,和一把他练刀用的木刀。
棺木落地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,重重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陈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,由姜昕巍搀扶着,一身素衣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颜色。
她已经来了三日,从津沽日夜兼程赶到京城,一进霍府便抱着女儿和外孙女哭了半日,此刻她双眼红肿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四口棺。
姜昕巍站在母亲身侧,面色沉痛。
他替霍沉璧挡了不少来客,替姜昕岚应付了许多场面话,此刻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棺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姜祯站在父亲身后,双拳紧握。
他是霍沉璧的表哥,从小与霍家兄弟一起长大,常在一处练武。
如今兄弟三人只剩下三口棺材,何其讽刺。
霍沉璧站在正厅内,她的病还没好全,脸色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四口棺,一动不动。
春鸢站在她身后,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
姜昕岚从内厅走出来,也是一身素衣,发髻上簪了一朵白绒花。
她的步子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和三个儿子的女人。
她走到棺木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霍征的棺盖。
棺木冰凉,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从棺头抚到棺尾,就像平常为霍征整理衣领一样。
“打开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
负责护灵回京的官员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夫人,棺木已经封死,路途遥远,恐尸身腐坏——”
“打开。”姜昕岚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加重,却让人不敢再多言。
陈老夫人没有拦她,姜昕巍也没有,她要开棺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几个老兵拿着撬棍上前,开始撬钉。
钉子一根一根地被拔出来,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第一口棺,霍征的棺,被撬开了。
棺盖掀开的那一刻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防腐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霍沉璧的身体晃了一下,春鸢赶紧扶住她。
陈老夫人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眼底的悲痛深得像海。
姜昕岚没有动,她走到棺边,低下头,看着丈夫的脸。
霍征的面容还算完好,只是瘦了许多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
他的身上穿着那件女儿亲手缝的棉衣,领口绣着兰草的那件,棉衣已经被血浸透,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,硬得像盔甲。
姜昕岚伸出手,轻轻抚过丈夫的脸。
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僵硬的皮肤,她却没有缩回来。
“侯爷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老夫人偏过脸去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霍沉璧攥紧了春鸢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准备热水、剪刀、新棉衣,我要替侯爷和公子们清理身体。”
霍沉璧想说“娘,我来”,可看着母亲那双无神的眼睛,还是没有开口。
热水端来了,剪刀递上来了。
新棉衣是姜昕岚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细密,领口也绣了兰草。
姜昕岚开始替霍征解开那件血染的棉衣。扣子被血凝住了,解不开,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布料。
棉衣被褪下来的时候,露出了霍征的身体,身上满是箭伤、刀伤,密密麻麻,新旧交叠。
霍沉璧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母亲每一个动作。
姜昕岚先从箭伤开始清理,一支一支地拔去断箭,擦拭干涸的血迹,用温水清洗伤口。
她的手没有发抖,甚至没有停顿。
霍沉璧的目光落在那支支被拔出的断箭上,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“娘……这些箭……”
姜昕岚没有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都是正面射入的。”霍沉璧的声音更轻了,“从胸口、从腹部、从肩头……全都是正面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老夫人猛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堆箭矢上,有的箭头还带着干涸的血肉,有的箭杆已经断裂,每一支都是从正面射入。
陈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姜昕岚没有接话,继续清理。
霍沉璧看见母亲的眼底带着浓浓的水意。
所有的箭矢都是从正面射入,没有一个在后背。
父亲至死都是面向敌军,从未转身逃跑。
一个通敌叛国的人,怎么可能面对敌军战至最后一刻?一个弃城逃跑的人,怎么可能胸前插满了箭?
姜昕岚清理完丈夫的身体,替他换上了新棉衣。
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将那些拔出的断箭一支一支地收好,放在一旁的白布上。
“侯爷,你是清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