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沉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她看着母亲将那些断箭仔细包好,收进木匣。
霍沉霆和霍沉照的棺也被打开了。
姜昕岚一视同仁,替长子、次子清理遗体、更换衣裳。
霍沉霆的身上插着五支箭,霍沉照的身上有十几道刀伤。
姜昕岚替霍沉霆擦干净脸上的血污,“沉霆,你回来了。”
替霍沉照整理好衣襟,“沉照,你回来了。”
霍沉霆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,怎么都掰不开。
姜昕岚轻轻握住儿子的手,“沉霆,娘来了,松手吧。”那只僵硬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霍沉照的手里攥着一把断刀,手指和刀柄被血凝在一起。
姜昕岚用湿布一点一点地软化那些凝固的血迹,才将断刀取出,放在棺中,留在儿子身边。
霍沉昱的棺没有打开,姜昕岚将手放在棺盖上,轻轻拍了拍,像从前拍儿子的肩膀那样。
“沉昱,你回来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珍珠,无声地落在棺盖上。
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没有泪痕。
陈老夫人走过来,握住女儿的手。
“昕岚,你做得对。”
姜昕岚没有说话,只是将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灵堂设好后,吊唁的人陆续来了。
京中的官员、世家、亲朋陆续登门。
有些人是真心来吊唁的,脸上带着沉痛;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,目光里藏着幸灾乐祸;
还有些人,是来试探的,试探霍家还剩几口气,试探姜昕岚和霍沉璧这对孤女寡母还能撑多久。
一位身穿官袍的中年人走到灵前,上了一炷香,转身对姜昕岚说:“霍夫人,节哀。霍侯爷的事,朝廷一定会查清楚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诚恳,可转身出门后,上了轿,便对随从低声说了一句:“霍家这回算是完了。”
一位官眷夫人拉着霍沉璧的手,说着“霍侯爷死得好惨”,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灵堂的陈设和霍沉璧的穿戴。
霍沉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淡淡地应了一句“多谢夫人关怀”,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傅老夫人是在午后到的。
她腿脚不便,由丫鬟搀着,一步一步走进灵堂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悲痛却在无声倾诉。
陆偃走在她身后半步,没有带任何随从。
他走到灵前,接过香,三鞠躬,将香轻轻插入香炉,似将满腔缄默化作无声的祭奠。
傅老夫人上完香,走到姜昕岚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霍夫人,节哀。霍侯爷是忠臣,老天爷不会闭眼的。”
姜昕岚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傅老夫人又看了霍沉璧一眼,没再说什么,由丫鬟扶着到偏厅坐下歇息。
陆偃走到霍沉璧面前。
目光落在她那双红肿未消却依旧清亮的杏眼上。
“霍姑娘,令先尊一生光明磊落,从不负人,也不负国。这份清白,不在旁人嘴里,在天下人心里,请姑娘……保重。”
霍沉璧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出那句“多谢”。
她缓缓弯下腰,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衣身影,深深鞠了一躬。
夜深了,最后一拨客人终于走了。
灵堂里安静下来,只剩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陈老夫人坐在灵前的蒲团上,替霍征烧了一沓纸钱。
火光照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映出眼底沉甸甸的哀痛。
“侯爷,”她声音苍老,“你当年娶昕岚的时候,老身是不同意的。你是侯爷,她是商户女,门不当户不对。
可你对她好,好到老身无话可说。你答应过老身,要护她一辈子。你护了,护到最后一口气,老身谢谢你。”
姜昕岚跪在母亲身边,听着这些话,眼泪再次无声地滑下来。
她没有出声,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。
霍沉璧跪在母亲身边,看着外祖母和母亲的身影。
她想哭,哭不出来;想说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一遍一遍地烧纸,一遍一遍地磕头。
姜昕岚站起来,走到四口棺前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霍征、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,棺木静静停在那里,烛火在棺盖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霍征的棺盖。
“你们回来了就好。”
“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。你们的房间,被褥换过了。沉霆的书房,书还摆在老地方。沉照的刀,挂在墙上。沉昱的演武堂,靶子还没收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你们回来了,就好好歇着。外头的事,有我。”
霍沉璧站在母亲身后,听着这些话,眼泪终于止不住了。
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,起身走到母亲身边,伸出手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姜昕岚没有看她,只是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。
姜昕巍站在灵堂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着母亲、妹妹和外甥女的身影,眼底泛红,却没有上前打扰。
姜祯烧完了纸钱,站起来,走到父亲身边,低声说:“爹,姑姑她……撑得住吗?”
姜昕巍沉默了很久。
“撑得住。”
“她是你姑姑,姜家的女儿,没有撑不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