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镇北侯府沉在一片死寂里。
灵堂里的烛火还在燃着,烟缕盘旋,幽幽地散入暗处。
四口棺木静静地停在正前方,白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双双垂落的手。
守灵的丫鬟缩在角落里打盹,张管家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,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好。
他在侯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,见证了侯府门庭若市的鼎盛,也咽下了今日人去楼空的凄凉。
霍沉璧扶着母亲回了后院。
姜昕岚一言不发,任凭女儿搀着,脚步虚浮。
霍沉璧替她脱了外裳,扶她坐到床上,又端来一碗温水。
“娘,喝口水。”
姜昕岚接过碗,低头抿了一口,将碗放在床头。
她抬起眼,看着女儿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。
“蛮蛮,你去睡吧。这几日你也累坏了。”
霍沉璧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累,娘,我陪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姜昕岚轻声拒绝了她,“娘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霍沉璧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里有对她满满的爱意。
她弯下腰,抱了抱母亲,转身退了出去,掩上门。
姜昕岚听见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听见霍沉璧在廊下对张管家说“张叔,娘累了,别让人去打扰”,听见张管家低声应了一句“是,小姐”。
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棱的缝隙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她望着那道白线,脑海中翻涌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幕。
霍征的遗体是她亲手清理的。
那些断箭,是她一支一支拔出来的。
她数过,霍征身上有大大小小三十七处伤痕。
箭伤、刀伤,密密麻麻,新旧交叠。
有的是旧伤,疤痕已经发白,那是他镇守北境二十余年间留下的;有的是新伤,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,肉翻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。
每一支箭,都是从正面射入的。每一道刀伤,都是在胸前和双臂。
霍征至死都是面向敌军,没有一处在后背。
一个通敌叛国的人,怎么可能正面迎敌至最后一刻?一个弃城逃跑的人,怎么可能胸口插满了箭矢?
她把那些断箭收在木匣里,贴上封条,锁进了库房。
那些箭就是铁证。可证据有了,谁来替侯府翻案?谁来替霍征正名?
这些日子,她不是没有试过。
霍征的灵柩入京后,她让张忠备了帖子,一家一家地拜访朝中那些与霍家有旧交的老臣。
头一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大人。
冯大人与霍征同年进士,两人曾称兄道弟。
姜昕岚递了帖子,门房进去通报,她在大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等来的却是一句“冯大人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”。
第二家是兵部右侍郎孙大人。
孙大人当年在边关任职时,曾受过霍征的救命之恩。
姜昕岚登门时,孙大人倒是见了,可没说上三句话,便推说“此事需从长计议”,端茶送客。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……要么闭门不见,要么见了面便顾左右而言他,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
甚至有人当面劝她:“夫人,霍侯爷的事,朝廷自有公断,您一个妇道人家,何必强出头?”
她没有强出头,她只是在替丈夫讨一个公道。
后来她改换了策略,让张忠在京城各处茶馆酒楼散布消息,霍征身上三十七处伤,箭矢全从正面入体,无一处在后背。
她以为只要百姓知道了真相,流言便会不攻自破。
可那些话传出去,像石子投入深潭,只激起一圈涟漪,便沉了下去。
百姓们信了“通敌叛国”的谣言,信了说书人添油加醋的故事,却没有人信一个寡妇的话。
根源不在民间,在朝堂。
萧正廷一日不松口,侯府的污名就一日洗不清。
萧正廷一日不彻查,那些证据就永远是废纸。
可萧正廷是什么人?当朝首辅,太傅,户部尚书,中极殿大学士。
他一句话,就能让满朝文武噤声;他一个眼神,就能让那些本该站出来的人缩回去。
她能怎么办?
她是一个死了丈夫和三个儿子的女人,没有官职,没有兵权,没有朝堂上的盟友。
姜昕岚望着身侧属于霍征的枕头,忽然想起霍征出征前对她说的那句话:“若有不测,带着孩子们回津沽,找岳母。”
他早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,他什么都知道,却还是去了。
因为她,因为孩子,因为大梁的江山。
姜昕岚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起身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柜子最里层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诰命服,大红色织金云纹,绣着翟鸟,是霍征在世时替她请封的。
她一直舍不得穿,只在重大场合穿过两回。
如今她将它取出来,放在床上,抚平每一道褶皱。
她的手指触到诰命服的领口,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起当年霍征替她请封时的样子。
他站在正厅里,把圣旨递给她,笑着说“夫人,往后你就是一品诰命了”。
她接过圣旨,嘴上说“谁稀罕”,眼底却全是笑意。
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,他会一直在。
可现在,他不在了。
姜昕岚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白绢,铺在桌上,又取出一根针,刺破了食指。
血珠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绢上。
她忍着疼,一笔一划地写,字迹歪歪扭扭,不如毛笔工整,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妾姜氏,镇北侯霍征之妻。妾夫镇守北境二十余载,身经百战,伤痕三十七处,尽在前胸,无一处背伤。
今蒙冤而死,京中流言四起,污其通敌叛国。妾叩阍面圣,以死明志。恳请陛下明察,还霍氏清白。若有半字虚言,妾甘受天谴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将白绢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里。
她换上了诰命服,面容庄重而肃穆,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描摹淡妆,簪上珠翠。
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天际只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姜昕岚走出房门,叫来张管家。
张管家匆匆赶来,看见夫人穿着诰命服,愣住了。
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张忠,你去告诉小姐,我要出门一趟,去宫里求见陛下。让她在府里待着,不许跟来。今日府门不许任何人出去。”
张管家想劝,可对上夫人那双眼睛,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从没见夫人露出过这样的神情,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、决绝的平静。
“夫人,老奴陪您去……”
姜昕岚打断了他,“老张,此事只能我自己去,你留下,看好小姐。谁也不许出府。知道了吗?”
张管家的眼眶红了,深深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姜昕岚转身,独自穿过长廊,走过影壁,出了侯府的大门。
长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。
她对车夫说了句:“去宫城。”
天色尚未全亮,朱雀街上薄雾弥漫。
姜昕岚下了马车,一步步走向宫城。
宫门外的登闻鼓静默地立在晨光里,鼓面蒙着暗红色的牛皮,鼓槌悬在侧边,已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。
大梁律,凡有冤者,可击登闻鼓,直诉御前。
她走过去,握住鼓槌。
鼓声沉闷而急促,一声接一声,像擂在人心上。
守门的卫士愣了一瞬,随即奔过来。
姜昕岚没有停,一直敲到手臂发软,鼓声才渐渐低下去。
“何人击鼓?”有官员快步走出。
“镇北侯霍征之妻,姜氏。有冤情,求陛下做主。”
金銮殿上,朝议正盛。
鸿明帝坐在龙椅上,冕旒低垂。
萧正廷站在御阶之下,手捧笏板,正奏议江南税制改革之事。
“陛下,江南乃赋税重地,然田亩不清、税赋不均,历年积弊甚深。而天下各省,此类情形亦不在少数。臣请推行‘并亩法’,将各项徭役、杂税并入田赋,计亩征收。
不独江南,天下皆当施行,江南则为重点之地。如此既可减轻百姓负担,又可增加国库收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