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事若行,需选干练之臣主持。臣荐陆偃,陆阁老精通律法,又曾在江南就任,熟悉地方政务,堪当此任。”
鸿明帝的目光转向陆偃。
陆偃出列,躬身道:“臣领旨。‘并亩法’关系国计民生,臣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陛下与首辅所托。”
萧正廷微微点头,陆偃没有推辞,这让他略感满意。
殿上正商议间,殿外忽然传来隐隐的鼓声,沉闷而急促,一下接一下,穿透了厚重的殿门。
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鸿明帝皱了皱眉:“何人在外击鼓?”
太监急匆匆跑进来,跪报道:“陛下,宫门外有妇人击登闻鼓,自称镇北侯霍征之妻姜氏,说有冤情求陛下做主。”
殿中顿时窃窃私语。
萧正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他将笏板收入袖中,侧身退后半步。
鸿明帝沉默了片刻,声音从冕旒后传出:“宣。”
姜昕岚被引入金銮殿。
她穿着大红色诰命服,没有慌张,没有畏缩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,像她第一次走进镇北侯府时的样子。
她跪在殿中央,双手将血书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妇姜氏,镇北侯霍征之妻。臣妇叩阍诉冤,请陛下亲览。”
太监将血书呈上。
鸿明帝展开,鲜血在白绢上晕染开来,勾勒出歪斜却凌厉的字迹。
他看见“三十七处伤痕,尽在前胸”几字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姜夫人,你要朕为你做什么?”
姜昕岚抬起头,目光越过萧正廷,直视那十二旒冕旒后的少年天子。
“臣妇不求追封,不求抚恤。臣妇只求一件事,彻查北境战败案,还霍征一个清白。”
殿中一片沉默。
萧正廷向前迈了半步,语调里待着安抚之意:“霍夫人,你的心情朝廷可以理解。但北境战败之事,牵涉甚广,需从长计议。
待边关局势稳定、江南税改告一段落,再行彻查不迟。此时贸然掀起大案,恐动摇国本。”
姜昕岚看着他,目光没有愤怒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。
“首辅大人,边关局势何时能稳定?一个月?一年?十年?我丈夫等不了,我儿子等不了,侯府的清白更等不了。”
萧正廷没有接话,他的面色依旧温和,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鸿明帝攥着血书的手在发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萧正廷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少年皇帝颓然靠回龙椅,冕旒的珠子哗啦啦地响。
姜昕岚环顾四周,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。
她看见陆偃,他站在列中,似乎想说些什么,他们对视了一瞬。
她收回目光,站起来。
“陛下,臣妇的丈夫霍征,镇守北境二十余年,身上三十七处伤,每一处都在前胸。
是臣妇亲手拔出的断箭,每一支都是从正面射入。
一个通敌叛国的人,不可能正面迎敌至死;一个弃城逃跑的人,不可能胸前插满箭矢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可那咬字分明的力道,却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地钻入旁人耳中。
“臣妇今日来,不是求陛下可怜,臣妾是来告诉陛下,告诉满朝文武,告诉天下人,霍征不是叛臣,他是忠臣,他是大梁的柱石。他是臣妇的丈夫。”
她说完,转身,猛地冲向殿中那根盘龙柱。
“夫人——!”
陆偃的身体猛地前倾,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。
一声闷响,血溅金銮。
姜昕岚的身体缓缓滑落,歪倒在柱础旁。
大红色的诰命服被血浸透,颜色更深了。珠翠散落一地,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。
满殿死寂。
鸿明帝猛地站起来,冕旒晃动,挡住他煞白的脸。
“太医!快传太医——!”
萧正廷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攥紧了,指节泛白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他以为这个女人只是来诉冤,最多哭闹一场,他自有无数话术将她挡回去。
他算尽了一切,却漏算了一个母亲、一个妻子的决绝。
陆偃站在那里,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。
他与她对视的那一眼,只有一瞬,他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,干干净净、没有半分迟疑。
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,探了探鼻息,摇了摇头。
鸿明帝颓然坐回龙椅,声音发涩:“萧首辅,朕要一个交代。”
萧正廷正要开口,殿中忽然有人出列。
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道安,须发皆白,年逾七旬,是三朝老臣,一生清正,从不结党,在士林中声望极高。
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苍老而颤抖:“陛下,老臣请旨,彻查北境战败案。
霍侯蒙冤,姜氏死谏,满朝文武无不恻然。若朝廷再不彻查,天下人将谓朝廷无道,边将将谓朝廷可欺。老臣……跪请陛下!”
他身后,又有几名清流官员相继出列,跪了一排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请旨彻查!”
“霍侯忠烈,不可使其含冤九泉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在金銮殿中回荡。
萧正廷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身影上扫过。平日里他们不显山不露水,此刻却同时发难。
鸿明帝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,目光望向萧正廷。
“萧首辅,你说。”
萧正廷沉默了数息,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那些跪着的老臣们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。
姜昕岚这一撞,撞醒的不只是皇帝,还有天下民心。
如果他再拖延,舆情就会将他淹没。
“陛下,”他缓缓开口,语速比平时慢了些,“姜氏叩阍死谏,以命明志。
老臣们所言极是。臣以为,北境战败案不可再拖。臣请旨,立即彻查,从速从公,给霍家、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鸿明帝看着他,目光带着冷意。
“朕准了。”
萧正廷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退回列中,低着头。
那些跪着的老臣们这才起身,方道安踉跄了一下,陆偃伸手扶住他。
方道安看了陆偃一眼,没有说话,拍了拍他的臂膀。
陆偃站在列中,望着殿中央那滩血,望着被白布覆盖的遗体,望着散落一地的珠翠。
他想起在灵堂守灵的霍沉璧,想起姜昕岚与他最后对视的那一眼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黑。
当日,鸿明帝连下两道旨意:
其一,追封姜昕岚为一品贞烈夫人,以诰命之礼安葬。
其二,即刻彻查北境战败案,着陆偃主理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所有涉案人员,不论官阶高低,一律严查不贷。
萧正廷在旨意上签了“准”字,这一查,必然会拔出萝卜带出泥。
只要丢卒保车,火烧不到他身上。
霍沉璧在府里等了一整天。
张管家不让她出门,说是夫人吩咐的。
她问母亲去了哪里,他支支吾吾说“去宫里求见陛下”。
她心里隐隐不安,跪坐在灵堂前,一张一张给父兄们烧纸钱。
黄昏时分,张管家跑进来,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大小姐……夫人她……她……”
霍沉璧手里的动作停下。
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了两步,忽然立住。
“她怎么了?”
张管家的眼泪掉了下来,说不出话。
他不敢告诉她,夫人撞死在金銮殿上了。
霍沉璧没有再问,一步一步走出灵堂。
“张叔,备车。去接夫人回来。”她的声音稳的像一潭死水。
张管家跪在地上起不来。
霍沉璧没有看他,理了理衣襟,迈步往府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扶住门框,浑身都在发抖,牙齿咬破了嘴唇,鲜红的血缓缓溢出。
“蛮蛮,你还在,娘就还在。”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,跨过了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