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昕岚撞柱的消息传入后宫时,蒋太后正在佛堂礼佛。
小太监跪在门槛外,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地将金銮殿上的事禀报清楚,姜氏击登闻鼓,血书诉冤,撞柱而亡,血溅盘龙柱,满朝震动。
方道安率清流老臣跪请彻查,萧首辅终于松口,皇帝下旨彻查北境战败案。
蒋太后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有眉心那道浅痕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下去吧。”
佛堂里只有她一个人,檀香升起青烟,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。
她睁开眼,望着佛像低垂的眉眼,脑海中思绪万千。
一个妇道人家,竟敢以死相拼,倒是她没想到的。
霍征已死,霍家只剩孤女寡母,本不足为惧。
可姜氏这一撞,把满朝文武的清议都撞了出来,连方道安那个老东西都跪下了,那可是三朝老臣,连先帝在世时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
他这一跪,翰林院、都察院那些清流就会跟着跪;清流一跪,天下读书人的嘴就封不住了。
蒋太后捻起佛珠,她见过霍沉璧,仅一面,还是在姜昕岚带着她进宫赴宴的时候。
那姑娘当时还小,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来,一双杏眼亮晶晶的。
如今,她的母亲也没了。
鸿明帝是在傍晚时分来到太后寝宫的。
他换下了朝服,穿了一件常服,冠冕也摘了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
先帝在世时,每逢来蒋玄英宫中,总是笑呵呵的,人还没到声音先到,一句“皇后用膳了没有”问得热络而随意。
鸿明帝不像先帝。
他话少,进门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向蒋太后请安后便端然落座。
蒋太后正在用晚膳,见他来了,摆了摆手,宫女们便撤了碗筷,换上茶盏。
“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?用过膳了?”
鸿明帝没有动那盏茶,他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画着圈,画了很久,才抬起头。
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,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
“母后,朕是不是很没用?”
蒋太后看着儿子那双与她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,“陛下为何这么说?”
鸿明帝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霍侯死了,姜夫人也死了。朕坐在龙椅上,什么都做不了。首辅说不能查,朕就不能查;首辅说可以查,朕才能查。朕到底是不是皇帝?”
蒋太后放下茶盏,“陛下当然是皇帝。大梁的天子,只有一个。”
“那为什么朕说了不算?”鸿明帝转过头,看着母亲,目光里有一种不肯服输的执拗。
蒋太后斟酌片刻,“陛下还小。等陛下长大了,亲政了,自然就说了算。”
鸿明帝没有再追问。
蒋太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先帝登基时,朝堂上下齐心;而含章才十二岁,被萧正廷架着,进退两难。
萧正廷权倾朝野,连皇权都要退让几分,这对蒋家而言,是困境,也是机会。
只要萧正廷不倒,皇帝便离不开外戚。蒋家,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。
“母后,”鸿明帝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朕听说,蒋家在北境的事上,也有人牵扯其中?”
蒋太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她抬起眼,看着儿子。
鸿明帝的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。
“陛下听谁说的?”
“朝中有人这么说。”鸿明帝没有说出名字,只是笑了笑。
“朕觉得不太可能。蒋家是母后的娘家,怎么会做这种事?所以朕让人去查了查。”
蒋太后的手指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鸿明帝摇了摇头,语气轻松,“朕就说嘛,肯定是有人造谣。母后放心,朕已经把那个说闲话的人调走了。”
蒋太后看着儿子那张无辜的脸,心里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查到,还是在告诉她,他在查?
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,也不与她怎么亲近,她一直以为他是性子闷,如今才发现,也许他不是不爱说话,而是太会藏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她低下头。
鸿明帝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“母后早些歇息,朕回去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母后,朕不想做一辈子被人架着的皇帝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蒋太后坐在原处,佛珠在指间转动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她望着儿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,半天不错眼珠,这个孩子,比她想象的更难揣测。
镇北侯府霍家祖坟内,五口棺,全部入土了。
霍征与姜昕岚夫妻合葬,棺椁并排放入墓穴,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,把两个人最后的那点距离也填平了。
霍沉霆和霍沉照葬在父母旁边,父子兄弟相依。
霍沉昱也葬在了父母身侧。
这段时日,丧讯接二连三地传来,女婿、孙辈,最后连女儿也撒手人寰。
重大的打击让陈老夫人缠绵病榻许久,直到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的那日,她才强撑着那一口气,从病中缓了过来。
下葬那日,天下了小雨。
雨丝细密,落在白幡上,落在纸钱上,落在每一个送葬人的肩头。
霍沉璧一身缟素,撑着伞站在墓穴前,沉默地看着工匠们将墓穴层层封填,从此天人永隔,生死茫茫。
回到府里,霍沉璧换了身干净的素衣,在书房坐下。
陈老夫人坐在她旁边,张管家端了茶上来,又退了下去。
陈老夫人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将霍沉璧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。
她的手粗糙干瘦,布满了皱纹和老茧,却暖得像一盆炭火。
霍沉璧低头看着那只手,看着外祖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鼻尖猛地一酸。
她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说话,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一缕薄薄的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落在门槛上,暖暖的。
“蛮蛮,”陈老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也温和,“你娘走了,外祖母还在,姜家还在。你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霍沉璧把头轻轻靠在陈老夫人的肩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陈老夫人伸手揽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和她母亲在世时一模一样。
“从今日起,我会守孝三年。”霍沉璧的声音很轻,很轻。
“好。”陈老夫人说,声音有些哑,“外祖母陪你。”
霍沉璧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
“府里的事、铺子的事,我来管。”
陈老夫人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红肿未消却已经重新亮起来的杏眼,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却已经重新绷紧了的脸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,你管。管不好的,外祖母帮你兜着。”
霍沉璧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轻,却实实在在是一个笑。
叔伯们是在出殡后第三日来的。
霍谦、霍谭、霍诚三人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,进了侯府便去了祠堂,每人对着霍征和姜昕岚的灵位上了三柱香。
霍沉璧在一侧招待。
“璧儿啊,”霍谦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你爹你娘都没了,你几个哥哥也没了,你一个姑娘家,往后日子怎么过?二叔心里疼你啊。”
霍沉璧没有接话,低头抚了抚衣袖。
霍谭立刻接上:“是啊,璧儿。你年纪小,不知道世道艰难。这么大的家业,田产、铺子、庄子,还有你娘带过来的那些陪嫁,你一个姑娘家,管得了吗?”
“外头那些掌柜的、庄头,哪个不是人精?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,他们能服你?”
霍诚捋着稀疏的胡子,一脸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表情,“我们做叔伯的,不能看着你被底下人糊弄。”
霍沉璧慢慢抬起头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霍谦的眼睛在转,霍谭的手指在抖,霍诚的胡子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。
“那依二叔的意思呢?”她放下手中的纸钱,声音不大,语气平淡。
霍谦叹了口气,装作为难地看了另外两人一眼,才斟酌着开口:“我们商量过了,你爹这一房,如今只剩你一个。
按族规,姑娘家迟早要出嫁,霍家的产业不能外流。
不如趁早把家产分一分,你那一份给你留着做嫁妆,剩下的归到族里,由我们几个替你看着。等你将来有了侄儿过继,再还回来。”
“对,对。”霍谭连连点头,“只是暂管,不是要你的。”
霍沉璧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眼睛却像淬了毒的刀锋,像她母亲生前那样,温婉底下藏着刀。
“暂管。”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二叔,三叔,堂伯,你们说的是哪份家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