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谦一愣:“自然是……你爹留下的全部。”
“哦。”霍沉璧点了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,不紧不慢地翻开,“那我给叔伯们念一念。”
她垂眸看着账册,声音清脆平稳:“霍家祖宅,是先帝赐的‘敕造镇北侯府’,有旨意,有敕书。
宅子连同田产,是爵产,随爵位走。如今侯府无子承爵,朝堂迟早要收回。这宅子,叔伯们想要,只管去跟朝廷要。”
三个人脸色微变。
霍沉璧翻过一页:“再说我娘的陪嫁。苏州绣庄三间,津沽码头铺面五间,江南水田八百亩,京城珠宝铺子及酒楼四间,现银二十万两……
这些都是我娘从姜家带来的,有嫁妆单子为凭,官府有备案。
按大梁律,妇人之产,归其子女承袭。我娘有四个孩子,如今只剩我一个。我娘的陪嫁,由我一个人承袭。任何人不得染指。”
她把“任何人”三个字咬得很轻,却很有力。
“至于我爹名下的私产,我爹生前没有分家,也没有立嗣。
按律,父死子承。我虽为女子,但霍家男丁均已殉城,私产由我掌管。谁要动,先过官府。”
她合上账册,抬起头,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二叔,三叔,堂伯,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霍谦的脸色变了变,干笑了一声:“璧儿,你这话说的……二叔是心疼你,不是要抢你的东西。你一个姑娘家,整天跟账册子打交道,多累啊。”
“不累。”霍沉璧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我娘教过我,她说明白了账,才不会被糊弄。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三个人的心窝里。
霍诚捋胡子的手顿住了。
霍谭的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霍沉璧把他们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,幽幽地笑了两声。
“再说了,我爹娘刚走,棺椁才下葬三天。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霍家。
叔伯们这时候来分家产,还当着我爹娘的灵位前,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霍家的男人们都是趁火打劫的货色。叔伯们不要脸,我还要呢。”
霍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沉璧,你这话过了。我们是你的长辈——”
“长辈?”霍沉璧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站得直,一身素衣,头上只插了一支芍药银簪,可那一瞬间,她的气势压过了三个大男人。
“我爹在北境拼命的时候,长辈们在哪儿?我娘在金銮殿上撞柱的时候,长辈们在哪儿?
我跪在灵堂里守了这么多天的灵,叔伯们来磕了几个头?现在棺椁才入土三天,你们就上门来分家产,这也是长辈该做的事?!”
霍谭张了张嘴,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霍沉璧深吸一口气,把那本账册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给你们三个选择。第一,自己走,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,往后逢年过节,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。
第二,我让人把你们‘送’出去,我侯府虽倒了,门房里还有几个跟了我爹二十年的老兵,他们手上的茧子可不全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第三,你们非要闹,那我就把这事闹到官府去,闹到朝堂上去。
反正我娘敢在金銮殿上撞柱,我霍沉璧也不怕。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,霍家的叔伯,吃的不是自己的饭,是死人饭。”
三个人脸色都白了,霍谦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点什么狠话撑场面,可对上霍沉璧那双冷冷的杏眼,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,袖子一甩,铁青着脸往外走。
霍谭和霍诚对视一眼,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。
霍沉璧凝视着双亲的牌位,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。
“春鸢,我没力气了……”
当夜,三个人的马车还没出城,就被一群黑衣人截住了。
霍谦被打得鼻青脸肿,霍谭的马车翻进了沟里,霍诚最惨,被人从车上拖下来,按在泥地里灌了一嘴泥。
下手的人很有分寸,没伤筋动骨,但疼得他们哭爹喊娘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霍谦捂着流血的嘴角,声音发颤。
其中一名黑衣人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脸。
月光下,那人生得白净清俊,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,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霍家的叔伯,吃相太难看了。侯爷和夫人刚走,你们就上门欺负人家孤女,传出去,不嫌丢人?”
他语调拖得有些长,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,“这次是教训,下次,就不是揍一顿那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霍谦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那人不是侯府的人。
侯府,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角色?
守孝的第一个月,她正式接手了母亲的陪嫁商铺和姜家在京城的部分生意。
姜昕巍亲自从津沽赶来,把账册、对牌、掌柜的花名册一一交到她手上。
姜昕巍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欣慰,“蛮蛮,不懂的就问,做错了也不要紧。姜家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霍沉璧接过账册,点了点头,轻声道谢。
远在北境,霍沉昱的伤终于养好了。
后背的箭伤结了痂,新生的肉芽泛着粉红色,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。
关叔替他换了最后一次药,把绷带缠好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三公子,好了。”
霍沉昱活动了一下肩膀,感觉还是不太利索,但已经不影响骑马赶路了。
他穿上那件缝了夹层的旧衣,摸了摸胸口,竹管还在。
“关叔,我们明天就走。”
关叔应了一声。
临行前夜,霍沉昱在山坳里生了一堆火,关叔去打了两只野兔,架在火上烤,兔肉滋滋地冒油,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霍沉昱啃着兔腿,望着夜空出神。
“三公子,”关叔忽然开口,“你想家吗?”
霍沉昱的手顿了一下,想家?他每天都在想。
想爹,想大哥二哥,想娘,想姐姐。
想爹站在城楼上的背影,想大哥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,想二哥教他使手铳时不耐烦的语气。
想娘替他整理行装时低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,想姐姐弹他脑门时凶巴巴的声音。
“想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关叔没有再问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商队从山道经过,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商人,胖墩墩的,一脸和气。
他看见火光,便凑过来借火烤干粮。
关叔给他让了个位置,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。
商人爱说话,他一边烤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沿途的见闻,哪里的粮价涨了,哪里的路被洪水冲垮了,哪里的官府又在征徭役。
“你们听说没有?”商人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近,“镇北侯府,出大事了。”
霍沉昱的手指猛地收紧,兔腿骨被他捏得咯吱响。
“镇北侯父子四个都死啦,说是通敌叛国。可前些时日,侯爷的夫人,那位一品诰命夫人,敲了登闻鼓,血书诉冤,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盘龙柱上!”
商人叹了口气,“满朝文武都跪了,皇上总算下旨彻查。可人都死了,查出来又有什么用?”
霍沉昱手里的兔腿掉在地上,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
关叔的脸色也变了,一把抓住商人的胳膊:“你说什么?霍夫人怎么了?”
“撞柱啊,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”商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,嘟囔着,“你们认识侯府的人?”
关叔没有回答,松开手,转过头,看着霍沉昱。
霍沉昱坐在火堆旁,火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那双和霍沉璧如出一辙的杏眼,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关叔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霍沉昱站起来,走到溪边,蹲下,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。
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分不清哪些是水,哪些是泪。
他蹲了很久,久到关叔以为他会一头栽进溪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火堆旁,捡起地上的兔腿,吹了吹灰,继续啃。
关叔看着他,心里难受得像被人攥着。
三公子才十六岁。爹死了,大哥死了,二哥死了,如今娘也死了;姐姐还活着,可他连姐姐的面都不敢见。
他一个人,扛着侯府的希望和仇恨,在这荒山野岭里啃着凉透了的兔腿。
“关叔,”霍沉昱忽然开口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明天天一亮就走,去青州,我查到了,那批霉粮是从青州粮仓调出来的。”
关叔想劝他歇两天,可看着他那双眼睛,什么话都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子飞上夜空,转瞬就灭了。
霍沉昱攥紧了胸口的夹层,竹管硬硬地硌着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