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孝的日子,像是被拉长了。
霍沉璧每日清晨去灵堂上香,然后到账房看账册。
陈老夫人搬到霍府住下,住进了霍沉璧对面的院子,隔着一条不宽的青石甬道,两扇门遥遥相对。
头几日,霍沉璧看账册看得头昏脑涨。
母亲的陪嫁产业遍布京城和津沽,绸缎庄、珠宝铺、酒楼、茶庄、当庄,还有几间做外贸的商号,光是掌柜的花名册就有一指厚。
她从前跟着母亲学过看账,基础是有的,只是从前看的是一家一户、单间商铺的流水,如今要管的是十几间铺子、几十本账册、上百号人。
账目不再只是收入和支出的简单加减,而是牵涉到各地物价波动、商路畅通与否、掌柜的人品能力,甚至朝堂上的政策变动。
陈老夫人来到账房时,没有敲门,只是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,在霍沉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霍沉璧抬起头,看见外祖母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,正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账册。
“看得懂吗?”陈老夫人问。
霍沉璧老实摇头: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“哪些不懂?”
霍沉璧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:“这笔支出,写的是‘采买丝绸’,但价格比市价高了半成。
我问过掌柜,他说是今年蚕丝歉收,进货价涨了。可我查了其他几家铺子的进货记录,同样的丝绸,进价没涨。”
陈老夫人接过账册,眯着眼睛看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你娘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她把账册放下,看着外孙女,“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?”
霍沉璧想了想:“让掌柜的把进货的底单拿来核对。如果底单也对不上,就派人去产地暗访,看看到底是涨了价,还是他吃了回扣。”
“你比你娘强。你娘当年只想到查底单,没想到去产地暗访。”陈老夫人嘴角微微弯起,伸手握住霍沉璧的手。
“蛮蛮,姜家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代人,攒下的不只是银子,更是看人看事的眼力。
你娘把这副担子交给你,外祖母就替你撑住。从今往后,外祖母把这一生的心得,一样一样教你。”
霍沉璧鼻头一酸,低下头,忍住了泪。
从那天起,陈老夫人每天上午都到账房来,手把手地教她。
姜家在津沽起家,三代经商,从一条渔船做到富可敌国,靠的不是运气,是一代一代人积攒下来的经验和眼光。
陈老夫人嫁进姜家四十余年,从媳妇做到当家人,她见过的风浪,比霍沉璧读过的书还多。
“看账不能只看数字,要看人。”陈老夫人翻开一本账册,指着上面的笔迹。
“这笔字写得工整,说明这个掌柜做事认真。但你看这里,他涂改过,涂改的地方数字不对,说明他心虚。”
“看人要看细节。一个掌柜有没有贪墨,不看他的账,看他的手。手上干净、指甲修剪整齐的,多半是谨慎人,不敢乱来。
手上粗糙、指甲缝里有泥的,要么是实干人,要么是粗心人,你得分清楚。”
“用人之道,不是把所有人管死,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。
贪心的人,你派他去管仓库,他迟早偷东西;实诚的人,你派他去谈生意,他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。
你要知道每个人的长短处,再用规矩把他框住。”
霍沉璧一一记在心里,用笔写在纸上,又背下来。
除了看账,陈老夫人还带她去了几处姜家在京城的产业。
绸缎庄的掌柜姓黄,年近五十,一双精明的眼睛,说话滴水不漏。
陈老夫人当着他的面,把一本账册递给霍沉璧。
“蛮蛮,你看看,有没有问题。”
霍沉璧接过来,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笔丝线的进价,比上个月高了半成。
黄掌柜,上个月你说丝线产地遭了虫灾,进价涨了一成,我已经批了。这个月又涨半成,我想知道原因。”
黄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,看了陈老夫人一眼。
陈老夫人面无表情,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。
黄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,支支吾吾地说:“这……可能是运输的运费涨了……”
“运费涨了?”霍沉璧又翻了一页,“可这批丝线的运费,写的是‘产地直送’,运费已经单独列出来了。黄掌柜,您是不是记错了?”
黄掌柜的脸白了。
陈老夫人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黄掌柜,你在姜家做了十二年,我信你。但你若是糊弄我外孙女,就是糊弄我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黄掌柜的腿已经开始抖了。
“老夫人,是……是小的糊涂,多报了一点点……”
“一点点?”陈老夫人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把多报的银子吐出来,账目重新做。这个月的工钱减半,留用察看。下次再犯,你自己走人。”
黄掌柜连声应诺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霍沉璧望着外祖母,心中满是敬服。
外祖母不过轻描淡写地敲打了几句,便让那滑不留手的老掌柜乖乖低了头。
“外祖母,您怎么知道他多报了?”
陈老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我究竟知不知道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这一问,他的阵脚就乱了。做贼心虚的人,最怕的就是被人逼到墙角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覆在霍沉璧的手背上,语重心长地教导:“这做买卖,与行军打仗是一个理儿。你爹在沙场上,靠的是军情和胆识;你在商海里,凭的就是消息和底气。
若是摸不清对手的底牌,不妨先亮出你的刀锋,虚张声势地吓他一吓。只要他露了怯,这局棋,你就赢了。”
霍沉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接手母亲陪嫁产业后,霍沉璧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查账,而是找人。
她把各分号掌柜的花名册翻了个遍,又让张管家去打听每个人的底细,家里几口人,做了多少年,有没有前科,跟谁走得近。
她用了半个月时间,把京城的十几个掌柜摸了个透,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谈话。
有的掌柜见她是小姑娘,心里不以为然,嘴上敷衍。
霍沉璧也不恼,只是把账册翻开,指着其中的疑点,一条一条地问。问到最后,那些掌柜的额头上都冒了汗。
“大小姐,您……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
霍沉璧慢条斯理地合上账册,语气波澜不惊,“银子不会撒谎,撒谎的是人。你们跟着我娘做了这么多年,我信你们。
但从今日起,所有的账目我要亲自过目。每一笔进出,都要有据可查。谁要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这番话传到陈老夫人耳朵里,老太太在房里笑了好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