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孝满百日那日,霍沉璧起得很早。
她在灵堂上了香,便去了书房,在桌前坐下了,面前摊着二十几本账册,摞起来有半尺高。
她翻开第一本,从头开始看,这些账册她每天都在看,但今天不一样。
“蛮蛮,你打算先从哪儿入手?”陈老夫人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霍沉璧的手指停在一页账册上。
那是姜家商号与北境草原部落的茶叶贸易记录,从宣和二十五年到三十六年,每年都有,金额不小。
去年冬天战事一起,这条商路就断了。如今战事已歇,草原上的人还在。
“北境。”霍沉璧说,“姜家在草原上有十几年的老客户,这条路不能断。”
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,她知道外孙女说的有道理,但她也知道北境现在的情况。
朝堂上还在查霍征的案子,这时候把生意做到北境去,不是给人递把柄吗?
“蛮蛮,北境刚打完仗,此时恢复商路风险极大,朝堂上的耳目会拿这事做文章。”
“正因为刚打完仗,草原上什么都缺。谁先回去,谁就能站稳脚跟。至于朝堂上的口实,我不做,别人也会说。反正都已经在骂了,还怕多一句?”
陈老夫人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,“你想清楚了就行,姜家的商队,随你调遣。”
当日下午,霍沉璧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草原上一个叫巴图尔的人,他是厄朔部的小贵族,与姜家做了十几年生意。
“巴图尔台吉台鉴:战事已歇,塞外春回。姜家商号照常经营,茶叶、布匹、药材均已齐备。
台吉往年所需之物,悉数留待。若蒙不弃,商队即日启程,半月可至。霍沉璧顿首。”
她将信折好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姜家商号的印章。
“张叔,这封信,派人送去北境。走最快的路线。”
张管家接过信,没有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信送出去的那天下午,锦衣卫来了。
门房老赵正在扫台阶,一抬头,看见几匹马停在大门外。
领头的是个年轻千户,飞鱼服穿得松垮随意,他生得一副好皮囊,肤色冷白,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玩味,似笑非笑地盯着人,像极了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缇骑,面无表情,与他的满身散漫格格不入。
那千户下了马,仰头看了看门楣上“敕造镇北侯府”那块匾,对老赵说:“锦衣卫千户沈岳,奉旨办差,请你们家大小姐出来说话。”
老赵的手一抖,扫帚差点掉了。他转身往里跑,跑得太急,在台阶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霍沉璧正在翻看账册,耳畔骤然传来老赵结巴的禀报,“锦衣卫来了”。
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当即搁了笔,起身向外走去。
沈岳站在门外,正低头看台阶缝里长出来的一棵野草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女。
面色虽显苍白,目光却沉静如水,既不闪躲也不怯懦,只在门内站定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女霍沉璧,见过千户大人。”
沈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。
十六岁的年纪,还挺沉得住气。
在这诏狱里摸爬滚打多年,他见过太多被带走时的丑态,哭天抢地的、当场跪倒的、吓瘫在地的、嘶声喊冤的,唯独少见这般镇定的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。
“北境战败案尚未审结,镇北侯霍征功过待查。奉上谕,即日起收回‘镇北侯’爵号及门匾。
府中田产、宅邸等暂不收回,由霍氏嫡长女霍沉璧代管。钦此。”
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邻居、路人、卖菜的、挑担的,都停下来看热闹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叹气,有人面无表情。
霍沉璧看着沈岳手里的那卷文书。
“旨意上写的是‘功过待查’?”
沈岳将文书随手一合,饶有兴致地盯着她。
换作旁人,听闻要被褫夺爵位,早就瘫软在地了,谁还会像她这样,冷静地去抠字眼?
“写的是‘功过待查’。”他说。
功在前,过在后,霍家还有希望。
“臣女遵旨。”
沈岳抬手示意,两个缇骑搬来梯子,爬上去。
匾额很沉,钉得很牢。
缇骑撬了半天,钉子一根一根地响,声音刺耳。
匾额被卸下来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那六个金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最后一次闪了闪,然后被抬走了。
霍沉璧看着那块匾被抬走,看着门楣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钉痕,看着青砖上落了一层碎木屑和灰尘。
围观的街坊中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。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低声说。
“作孽啊,霍侯爷一辈子守边关,落得这个下场。”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就不说了。
沈岳站在台阶上,目光从围观的人群中扫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