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沈岳从门框上撑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“大人,属下多嘴问一句,那个人,是活是死?”
“滚出去。”
沈岳耸了耸肩,手插进袖子里,缩着肩膀,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了。
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,带走了他身上那点从刑房里沾染的血腥气。
萧正廷已经知道了暗探消失的消息,来禀报的人跪在门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东街口那个人,不见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属下查了商号后巷、霍府周围、码头,没有任何痕迹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凝滞了一瞬。
萧正廷垂着眼帘,视线沉沉地锁在那摊开的北境战败案上,“粮草调拨由户部郎中周鹤亭经手”一行字赫然入目。
他静默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终是缓缓搁下笔,抬手将卷宗重重合上。
“知道了。下去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鸟雀鸣叫的声音。
萧正廷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谁在护着霍沉璧?
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解决一个人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锦衣卫?高琏不会不报。
还是说,陆偃?
萧正廷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。
这些年,陆偃做事从来不出错,不出格,不主动,不拒绝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可就是这种“不出错”,让他觉得不对劲。一个人如果从不犯错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藏着什么。
霍沉璧最近往陆府跑得很勤,说是给傅老夫人请安。
老太太腿脚不好,小辈去探望,合情合理。可那姑娘不是蠢人,她不会无缘无故去讨好一个老太太。
萧正廷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浅笑,神情里藏着几分玩味。
与其分而治之,不如让他们互为软肋。十六岁的孤女与三十岁的权臣,恰恰能织成一张逃不脱的网。
他只需要推一把,他们自己就会成为彼此的囚笼。
等这层关系固若金汤,他稍微施力,陆偃投鼠忌器,怕霍沉璧的事曝光;霍沉璧身不由己,怕陆偃随时索命。
至于那个失踪的暗哨,他不打算查了,深究下去是谁动的手,反而徒增麻烦。
思绪漫无目的地游离,很多年前,陆偃还只是翰林院一个籍籍无名的编修。
那日路过翰林院,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灯下抄书,神情极认真。
他推门而入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,就是陆偃?”
年轻人立刻起身,恭谨地行了一礼:“学生陆偃,见过萧大人。”
那时的他,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踏实、本分,又是老师的孙辈,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。
后来,他便将人从翰林院调出,一步一步往上提,到吏部侍郎,再到如今的东阁大学士。
他原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听话的狗,如今看来,他养的哪里是狗,分明是一匹狼,一匹藏起了爪牙、只等他松懈便随时准备反噬的狼。
萧正廷抬手拈起案上那杯残茶,将微凉的液体缓缓送入口中。
松照堂里,陆偃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。
北境战败案的卷宗,他翻了大半夜,每一条记录都看了不下十遍。
粮道变更、验收官员调换、户部的账册、兵部的底单,账面上的数字和猫传回来的消息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没有交点。
他合上卷宗,活动活动肩颈,长抒一口气。
霍沉璧带回来的那条线索,是他在这个案子上得到的第一份来自朝廷之外的证据。
户部的账册、兵部的底单、青州粮仓的出库记录,这三样东西串联在一起,就是明确的方向。
霍沉璧既然查到了周鹤亭,接下来就该查粮道了。
从青州到天津卫,从天津卫到北境,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关卡、每一个经手人,都要翻出来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笺,写了几个字,停下,将纸揉成团,扔进纸篓。又写,又停,又揉。反复了几次,最后重新铺开一张信笺。
这一次,他只写了两个字:“粮道。”
他将纸条放在窗台上,依旧压了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