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沉璧深吸一口气,袖中抽出铜弩,上弦装箭,动作行云流水,悄无声息。
她侧身探出巷口,端弩,瞄准。
三声破空锐响,尖锐如三声短促的哭嚎。
第一支弩箭钉入陆偃面前一名黑衣人的大腿,箭头穿透肌肉,那人惨叫一声,单膝跪地,血流如注。
第二支弩箭射中另一名黑衣人的肩窝,他闷哼一声,手臂顿时垂了下去。
第三支弩箭擦过第三人的手臂,带起一溜血珠,那人痛呼一声,本能地后退了两步,刀也握不稳了。
霍沉璧端弩的手指微微泛白,听着巷中传来的惨叫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强压不适,迅速摸出新矢,准备再次上弦。
就在此时,一名黑衣刺客在躲闪护卫攻击时,余光瞥见了巷口端弩的身影。他猛地回头,目光瞬间锁死霍沉璧。
“有人!”他厉喝一声,当即舍下护卫,提刀朝她直扑而来。
刀光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,直扑巷口。
弦未上满,黑衣人已然杀至。
他身法极快,刀尖映着月色,如一颗坠落的寒星。霍沉璧只觉脑中轰然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刀已举起。
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刹那,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。
不知何时,陆偃已挣脱那三名伤者的围困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斜刺里切入两人之间,横刀硬架下当头劈落的利刃。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
他左臂伤口骤裂,鲜血瞬间浸透袖管,滴滴答答溅落在霍沉璧的裙摆上。
他硬生生将那黑衣人撞退了两步,随即连出三刀。
第一刀削向对方持刀的手腕,第二刀刺入对方小腹,第三刀横抹咽喉。
三刀一气呵成,那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便仰面倒了下去,刀从手中脱落,当啷一声弹了两下。
陆偃侧身,将霍沉璧挡在身后。他的后背几乎贴上她的肩头,她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。
“上弦。”他低声说。
霍沉璧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手指哆嗦着给铜弩上弦、装箭。
弦扣上的那一声轻响,才让她找回了一点实感。
巷中的战局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。
那三名被弩箭射伤的刺客战力大减,陆偃提刀迎上。刀如银蛇吐信,游走间,便将这三人逐一斩杀。
与此同时,巷口和巷尾的护卫也解决了各自面前的敌人。
巷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十二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,和着惨白的月光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。
陆偃靠在粗糙的砖墙上,胸膛起伏,喘着粗气。
他手中的刀依旧握得很紧,温热的血顺着刀尖“滴答”坠落,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。
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袖管被血浸得透湿,紧紧贴在皮肤上;右肩上,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往外渗着血丝。
陆偃转过头,目光落在霍沉璧身上。
她还保持着端弩的姿势,弩弦依旧紧绷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铜弩在她手中轻轻颤动,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嗡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陆偃静静看着她,声音沙哑:“吓到了?”
霍沉璧怔怔地望着他,耳朵里嗡嗡作响,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她的视线落在他左臂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,落在他衣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和血渍上,最后落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泊上。
陆偃抬起手,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冷的铜弩,轻轻将其压下,“没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。
霍沉璧缓缓抬起头,撞进他的目光里。
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,几滴飞溅的血珠挂在他的左颧骨上,顺着下颌线蜿蜒流下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喃喃开口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皮肉伤。”陆偃垂下眼帘,将刀利落地插回腰间。
贺应带着人从巷尾大步走过来,扫了一眼满地尸首,又看了看陆偃左臂的伤口,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“二爷,得找个大夫,驿馆不能回,那几位还在。城东的宅子安全,先去那里。”
陆偃的视线越过贺应的肩膀,稳稳落在了巷口的霍沉璧身上。
她还站在原地,铜弩已经收起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因为用力过猛,指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,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清冷的月光只照亮了她半张脸,那面容沉静得近乎透明,唯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惧。
陆偃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两个伙计已经先回去了。”霍沉璧的声音低哑得厉害。
陆偃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“你跟我走,今夜的事还没完,刺客若是还有后手,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霍沉璧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沉默地、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城东的一处私宅,夜色中灯火通明。
这是贺应提前备下的,三进的院子,不大,但位置隐蔽。
陆偃来临清之前便让贺应置办了一处落脚点,以备不时之需。
驿馆里住着萧正廷派来的四名官员,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。
贺应指挥着将伤员送入西厢房,走廊里脚步匆匆,低语声与端水跑动的声音交织不断。
霍沉璧静立大堂门槛外,未再踏入半步。
陆偃在堂中站定,回过身来,他左臂袖管已被鲜血浸透,颜色深重,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,不见半分疲态。
贺应从廊下快步走来,低声禀报:“二爷,东厢房客房已收拾妥当,被褥皆新。那小吏已安置,派人看守了。”
陆偃颔首,目光转向霍沉璧。
“霍姑娘,今夜先委屈你住在驿馆。明日天亮,我再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霍沉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暖黄的烛火从厅堂深处漫出来,恰好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,那道暗红的血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贺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霍姑娘,这边请。”
霍沉璧跟着他穿过走廊,往东厢房走去。
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洒下来,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。
她的脚步声和贺应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,一重一轻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东厢房的这间客房虽不宽敞,却处处透着妥帖的干净。
木桌上,一碗安神汤还氤氲着热气;床榻上,新换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角落里,一只黄铜盆静静搁着,里面的热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,在微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贺应站在门口,拱了拱手,“霍姑娘早些歇息。宅子里有护卫值夜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霍沉璧轻声应下。
贺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走廊里重归寂静。
霍沉璧关上门,在桌旁坐下。
烛火跳了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静而纤长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已经不抖了,指尖还残存着握弩时留下的勒痕,微微泛红。
陆偃果然会武,他为什么要替她挡那一刀?他的伤怎么样了……
想着想着,霍沉璧起身推门而出,径直朝陆偃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里,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般倾泻而下,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