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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42章 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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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沉璧顺着走廊一路走到陆偃房门口。

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,见她过来,手按刀柄正要开口,贺应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她,微微一怔。

“霍姑娘?”

“我…我来看看他的伤。”霍沉璧死死攥着指节,强作镇定。

贺应深深看了她一眼,便侧身让开了路,“二爷在里间。”

他放缓了语速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伤口已经缝好了,大夫还在上药。”

霍沉璧深吸了一口气,微微颔首后,这才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。

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。

陆偃静静地靠在床榻上,脸色透着几分苍白。

他左臂的袖子被剪去,露出缝了七八针的伤口。大夫的手法极好,缝线齐整,可那尚未愈合、微微翻卷的皮肉,依然触目惊心。

霍沉璧的目光落在那道险险避开筋骨的刀伤上,心口猛地一紧,若是再偏半寸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。

大夫立在床沿,正拿着药膏往伤口上敷。

陆偃的外袍已经换过了,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中衣,领口微敞。

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陆偃缓缓睁开眼。看清来人是霍沉璧的那一刻,他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今夜暗巷里的那场厮杀,他满手鲜血、刀刀致命的模样,终究还是落进了她的眼里。

十七岁的姑娘,自幼被保护得极好,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
她会怕他。

他该让她怕的。

陆偃垂下眼,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,面上不动声色。

霍沉璧走到床榻边,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。

陆偃侧过头,给了贺应一个眼神。

贺应立刻会意,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了两人之间:“大夫,方子可开好了?后院的药炉还等着煎药呢。”

正拿着药膏准备上手的大夫愣了一下,茫然地“啊”了一声:“这……药还没敷完……”

“剩下的,劳烦霍姑娘接手了。”贺应朝霍沉璧拱了拱手。

“……好。”霍沉璧的目光在陆偃和贺应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轻声应道。

贺应已经一手接过大夫手里的药膏递给她,另一手扶住大夫的胳膊,半请半拽地将他带了起来。

“先生这边请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去,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,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一盏烛火,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
霍沉璧将药膏搁在膝上,用小银匙挑出一些,重新敷在刀口上。

大夫方才敷了一半,药膏涂得厚薄不匀,她一点一点地补匀了,动作极轻极稳。

银匙碰到伤口边缘时,她的指尖会微微停顿。药粉落上去,混着渗出的血珠,凝成暗红色的糊,她用银匙背面轻轻抹开,让药力均匀地渗进每一道缝线之间。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陆偃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
他的目光并不灼人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,一寸寸拂过她的眉梢、鼻梁、唇角,最后停留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像是一层轻柔的暖绒。

霍沉璧没有抬头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,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
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按压到伤口最深处时,陆偃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但他只是静静地倚在枕上,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

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,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过分毫。

她专注的时候,嘴唇会微微抿起,像一弯被压住的新月。

她的手指微凉,指腹细腻,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,将药膏一点一点送进他的伤口。

陆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,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
昏黄的灯影在她脸上缓缓流淌,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,连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羞赧,也被这温柔的光一并拢了进去,让他舍不得移开眼。

若能一直这样看着她,便是伤口再深几分,也值得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自己都错愕了一瞬。

霍沉璧将药膏全部敷好,放下银匙,拿起细布带。

她将布带的一端压在伤口上方,另一手绕着左臂一圈一圈地缠,力度不松不紧。

缠到第三圈时,她怕太紧勒疼他,稍微松了一分,又觉得松了会滑脱,于是重新紧了半圈。

她的手指沿着布带的边缘轻轻按过,确认每一寸都服帖平整,才继续往下缠。

陆偃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、反复试探着力道的模样,唇角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“今夜,让你受惊了。”

霍沉璧没有接话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只是沉默地将布带缠到了最后一圈,直到系好,她依然没有抬头。

“你挡过来的时候,”她垂着眼睫,声音不大,“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?”

陆偃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,眸光微动,沉默了良久。

“没有。”他轻声回答。

霍沉璧缓缓抬起头,毫无防备地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
她撞进了一双比平日更深沉的眼眸里,像一潭水被投进了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。

她被这样的目光看得一愣,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“我真的很怕,怕你就那样死在我面前。”

昏黄的灯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,她微颤的睫毛宛如一只被微风拂过翅膀的蝶。

陆偃静静凝视着她,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,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被指尖不经意地撩拨,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,余震在胸腔里绵延不绝。

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年,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余年,什么样的算计没经历过?什么样的险恶人心没揣度过?

可偏偏是此刻,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沿。她的手指还虚虚搭在他刚缠好的布带上,耳尖泛着极淡的粉,告诉他,她怕他死。

他垂下眼,将那一瞬间的动摇藏进灯影里,只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
霍沉璧收回手,退后一步,目光落在陆偃腰间那把刀上。

她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刀?”

陆偃没有立刻回答,他伸手将那把刀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床榻边的矮桌上。

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刀柄上缠绕的黑绳被血染得发暗。

“自幼练的。”陆偃说,“祖父教的。陆家的男人,笔要拿得稳,刀也要握得住。”

霍沉璧恍然,怪不得陆府偏厅里,会有那一排兵器架。

他将刀推到桌角,从怀中取出今晚拿到的恒茂泰出货底单,铺在矮桌上。

霍沉璧看见那些记录,视线一凝。她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那份,恒茂泰在扬州采购铁器的十七批明细。

两份记录并排放着。

陆偃的这份是临清这边收到的出货记录:恒茂泰出仓铁器,走岔河北上,运往北方。

霍沉璧的那份是扬州那边的采购记录:恒茂泰采购铁器,运往临清。

两条线,一出一入,在“恒茂泰→临清→北方”这个节点上完全吻合。

“你看。”陆偃提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行字。

第一行:青州霉粮→周鹤亭→通州永丰号→替换精粮→运往北境。

第二行:扬州铁器→恒茂泰→临清→走私至北戎。

第三行:精良军械→北戎用这些军械攻打北境→城破。

三行字,像三条蛇,在白纸上蜿蜒纠缠。

萧正廷推动并亩法整顿漕运,蒋家则利用漕运走私铁器军械。

霍沉璧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纸上,目光一寸寸下移,最终凝滞在了第三行。

“北戎用这些军械攻打北境→城破”

她的指尖死死按着那行字,用力到指甲褪尽了血色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眼底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霜。

“我父兄他们死的时候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。

“身上插着的箭,是精铁打造的。北戎的铁匠打不出那么细的箭杆,也淬不出那么锋利的三棱箭头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什么。

“那些箭,是他们本该拿到的军械打造的。”

房间里安静极了,灯芯噼啪爆了一声,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
陆偃安静地注视着她,眸色深沉如海。

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想要去握住她,可最终,那只手只是在袖底轻轻收拢,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冲动尽数掩去。
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再去看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。
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许久,他才重新开口,嗓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“还有一件事,关于你弟弟。”

霍沉璧猛地抬起头。

“霍沉昱。”陆偃静静地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没有死。”

这轻飘飘的四个字,却像四根淬了冰的钢钉,死死钉进了她的耳膜里,震得她耳底嗡鸣。

她微微张着唇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彻底堵住了,发不出一丝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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