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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42章 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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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贺应在码头上看到一个年轻人,化名程三郎,在车马行里做搬运工,已经大半个月了。我让他查了镇北侯府的旧档,五官、身量、年纪,全都对得上。”

霍沉璧的嘴唇在发抖,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码头上的画面:那个背着麻袋的年轻脚夫,那个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的背影。

沉昱。

她当时并未看清,现在陆偃告诉她,那就是他。

“他在查恒茂泰的仓库,和我们的目的一样,在临清潜伏,行事极其小心机警。”

霍沉璧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从极度的震惊,变成了一种近乎灼烫的急切。

“我能见他吗?”

“可以。”陆偃说,“我让人安排你和他见一面,但必须在今夜。你在临清不能久留,他更不能暴露身份。一旦回了京城,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”

“好。”霍沉璧几乎是立刻答应的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今夜。”

陆偃起身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向贺应交代了几句。

片刻后,他转过身,看着她轻声说:“半个时辰后,码头东侧的关帝庙,我让人带他过去。”

半个时辰后,码头东侧的关帝庙。

这座年久失修的小庙透着股萧瑟,青砖斑驳,瓦缝间生满了荒草。清冷的月光顺着破败的窗棂漏进来,在青石板上切割出参差的碎影。

霍沉璧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,她孤身立在庙门口,手指死死攥着衣袖,指节因用力而褪尽了血色。

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,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可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,烫得她鼻尖发酸,连眼眶都跟着红了。

就在这时,巷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,一道身影从浓重的暗色中剥离出来。

当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时,霍沉璧呼吸一滞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那是沉昱,又不像沉昱。

他瘦了太多,原本就削瘦的脸颊凹了下去,颧骨高高支起,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如刀。

粗布短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料下顶出来,整个人好似一匹饿狼。

他在暗处站定的那一刻,目光先扫了庙内一圈,确认没有埋伏,才落在她身上。

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在月光下一闪,便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“姐。”

他低声唤道,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磨过,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沧桑,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模样。

霍沉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她快步走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
他的手臂比记忆中硬了、粗了,全是结实的腱子肉,可手腕细得惊人,那是长期吃不饱饭留下的痕迹。

她攥着他的袖口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挤出一句话:

“你活着……你真的活着……”

霍沉昱垂下眼眸,视线一寸寸掠过姐姐满是泪痕的脸颊。
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化作了一片酸涩的哑然,只是咬着牙,重重地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
霍沉璧伸手捧住他的脸。

他的颧骨硌在她掌心里,瘦削得像是两块没有一丝血肉的冷硬石头。

她的指尖颤抖着,一点点描摹过他脸上的痕迹,摸到了颧骨上沾染的尘灰,摸到了下颌处扎手的青茬,最终,触到了他眼角那道浅疤。

就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瞬,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微微偏过头去。

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她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你怎么不来找我?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,我连你的牌位都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一把将他拉进怀里,抱得死紧。

霍沉昱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。

他如今长得太高了,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,被姐姐这样紧紧搂着,只能无奈又温顺地弯下腰。

他迟疑地伸出手,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揽住了她的肩,力道轻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
他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里,闷闷地唤了一声“姐”,那声音里裹挟着浓重的鼻音。

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霍沉璧先松开手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声音已经稳了一些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我去了兖州,查了军械坊。”霍沉昱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“后来到了临清,在恒茂泰的仓库做搬运工,想查清他们往北运的是什么。”

“查到了吗?”

“查到了。”霍沉昱的目光沉了下去,那一刻他的眼睛变得极冷极锐。

“铁器,还有军械。他们从扬州采购铁器,运到临清中转,再往北送。那些铁器最后去了哪里,我已经大致摸清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姐,恒茂泰还在往草原上运东西,那些东西,会变成打我们的刀和箭。”
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,展开递给她。

上面是他大半个月来记录的恒茂泰发船时间、货物数量和去向:初五,六箱;初九,八箱;十二,七箱;十五,至少八箱。间隔越来越短,货量越来越大。

霍沉璧接过那张纸,上面是弟弟歪歪扭扭的字迹,她把纸贴在胸口,闭了闭眼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陆偃也查到了。青州的粮,扬州的铁,临清的中转,它们走的是同一条路。”

霍沉昱眼底掠过一丝波动,是陆偃的人找到他,说霍姑娘要见他。

“他可信?”

“可信。”霍沉璧没有犹豫。

霍沉昱思量了一瞬,忽然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截竹管,他郑重地将竹管递到姐姐面前。

霍沉璧的手指触到竹管的那一刻,心猛地揪紧了。

“这是父亲留下的。”霍沉昱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,“城破前一夜,父亲把我叫到帐中,将这个竹管塞进我手里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微微停顿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没有拆开过,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
霍沉璧用指甲小心地挑开封蜡,拔出塞子,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。

纸页泛黄发脆,折痕处几乎要断裂,显然被藏在竹管里很久了。

上面只有三行字,墨迹已经发褐,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:

粮朽甲薄援迟,非天灾,乃人祸。

北境无贼,贼在朝堂。

霍家满门可死,真相不可埋。

霍沉璧的眼泪无声地砸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她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,“贼在朝堂”四个字在眼前燃烧。

“爹……”她的声音碎成了粉末。

霍沉昱伸出手,轻轻覆在姐姐攥着信的手背上,像小时候那样,他打碎了花瓶,姐姐替他顶罪被罚跪,他从门缝里塞给她一块饴糖,隔着门板小声说“姐,我在这儿”。

“姐,我在这儿。”他哑声说。

霍沉璧攥着那封信,攥得指节咯咯作响,纸张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
过了很久,她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重新塞进竹管,封好,放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。

又摸出厚厚一沓银票,每一张都是姜家商号通兑的票子,在北方几省都能取用,她将银票塞进弟弟手里。

“拿着,你在外面不能没钱,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
霍沉昱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银票,指尖收紧,“好。”

“今晚陆偃在码头西巷遇了刺,足足十二个杀手。”霍沉璧紧紧盯着他,语气凝重,“你一个人留在码头,处境比他还要凶险。”

“关叔在我身边。”霍沉昱轻声解释,试图安抚她的担忧,“而且我如今化名程三郎,没人认得我。”

“你今夜之后就换个地方。”霍沉璧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,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。

“恒茂泰的人已经起疑,发船的间隔越来越短,他们知道有人在盯了。”

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和因为用力而攥紧的双手,霍沉昱最终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,又低声问:“姐,外祖母还好吗?”

“还好。”霍沉璧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,“她身子骨还硬朗,如今就在霍府里陪着我呢。”

听到这话,霍沉昱垂下眼睫,他那微微发颤的睫毛,无声地泄露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。

霍沉璧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疼地伸出手,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,只是她的指尖,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“沉昱。”她轻声叫他,泪水又盈满了眼眶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
霍沉昱极力想扯出一个笑容,可嘴角僵硬了半晌,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轻叹:“你也是,姐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听到这句嘱托,霍沉璧拼命地点头,一下,又一下。

她温热的泪水决堤般顺着脸颊无声地淌落,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

远处,运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,在夜色里沉默地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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