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帝庙一别后,霍沉璧又在临清多留了两日。
布庄的账目已盘查完毕,三笔去向不明的款项被她逐一追到了根上。
是布庄前任管事暗中挪用,以“杂项采购”为名转往外地钱庄,从中抽取回扣。
证据链完整,她将相关账页与管事供词一并封存,命人快马送往京城姜家总号。
临清的事,到此便告一段落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春鸢已将行装收拾妥当。
马车停在布庄后院,车夫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口樟木箱。
“小姐,都收拾好了。”春鸢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件薄斗篷,“早晨还凉,您披上。”
霍沉璧接过斗篷系好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个月的院子。
临清的春天比扬州来得迟,院角那棵老柳树才刚抽了新芽,嫩绿的芽尖上还挂着露珠。
晨风吹过,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声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出了临清城南门,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。
这条路经东昌府、过济南,再转通州,是回京最近的道。
官道两旁是大片刚返青的麦田,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的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,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,衬得这春日的清晨格外安宁。
车厢内,春鸢坐在霍沉璧对面,一边整理包袱一边念叨:“这回出来快两个月了,苏州、扬州、临清转了一大圈。小姐,您瘦了一圈,回去老夫人准心疼。”
霍沉璧闻言,忍不住弯起了眉眼。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,笑道:“那我回去可要好好哄哄她老人家了。好在此行收获颇丰,总算没辜负这一趟。”
马车行了大半日,午后进了东昌府地界。
东昌府是临清以南的第一个大府,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,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。
路两旁是茂密的杨树林,三月的杨树刚抽了新叶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就在这时,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,像一把刀划破春日的宁静。
车夫还没来得及反应,七八个骑着马的黑衣人已经从路两边窜了出来。
他们动作极快,像一群从暗处扑出的野兽,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。
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,晃得人眼前一花。
车夫想勒马,但最前面那人已经冲到车辕前,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膛。
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眼睛瞪得很大,身体一软,从车辕上滑了下去,血溅在车轮上,也溅在霍沉璧掀开车帘的指尖上。
马受了惊,嘶鸣着人立而起。
车厢剧烈晃动,春鸢尖叫一声,被甩到车厢角落,包袱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霍沉璧在唿哨响起的瞬间已经从袖中摸出了铜弩,左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,右手扣动弩机,瞄准了车帘的方向。
可还没等她彻底举起武器,车帘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拽开,将她的攻势硬生生打断。
一只粗壮的手臂伸进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铁锈味。
那只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襟,力道大得惊人,将她整个人拖了出去。
铜弩脱手飞出,落在官道的尘土里,弩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小姐——!”春鸢扑上来想抓住她,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掌推开。
那一掌拍在她肩膀上,她整个人向后摔去,后脑撞在车壁上,眼前一黑,金星乱冒。
“春鸢,快跑!”
霍沉璧被摔在地上,尘土呛进喉咙里,她咳嗽了两声,挣扎着想爬起来,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,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。
剧痛炸开,像有人在她脑袋里点了一把火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往下,淌进衣领里,濡湿了中衣的后领。
眼前猛地一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,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春鸢从车窗翻出去的时候,借着车厢的掩护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。
灌木丛的刺扎进她的手心、手臂,划破了她的脸颊。
她趴在灌木丛里,捂着嘴,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。
她看见有人举起刀柄,重重砸在小姐后脑上,那一声闷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。
他们带走了小姐。
春鸢把拳头塞进嘴里,用力咬住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,和手上的血混在一起,滴在泥土上。
马蹄声完全消失了,林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春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,踉跄着走到官道上。
车夫躺在血泊里,一动不动,眼睛还睁着,嘴巴张着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里。
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,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,已经不再流动了。
春鸢蹲下去,伸手合上他的眼皮。
她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孙叔……我一定把小姐救回来……您放心……”
她咬紧牙关撑着身子站起,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,抓起霍沉璧落在地上的铜弩,盯住北方的官道,一把掀起裙摆,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。
三月的官道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,车夫看见一个形容疯癫的姑娘在路上跑,吓得直躲。
春鸢埋头往前跑,鞋子跑掉了一只,脚底板磨破了,跑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,她也不停。
驿馆里,陆偃正在翻阅并亩法的田亩清册。
临清境内的隐田清丈工作已经进入第二阶段,府衙送来的田亩底册堆了半张书案。
他一边看一边用朱笔标注,遇上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就折个角,回头让人去复核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青筋隐约可见。
门被猛地推开,贺应搀着一个披头散发、满身是血的姑娘闯进来。
伴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陆偃手中的册子被重重合拢,砸在桌案上。
他微微倾身,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戾气与焦灼,“说。”
“陆大人,小姐被劫了。”春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
“东昌府地界,林子里窜出来七八个蒙面人,手里拿着刀,口音不像城里的。
他们把小姐从车上拖下来,打晕带走了……车夫被他们一刀捅死了……我、我从车窗翻出去才跑掉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