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偃大步绕过书案,带起一阵凌厉的风,径直走到春鸢面前,蹲下身,目光与她平齐:“看清楚什么了?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他们骑着马,把小姐横放在马背上,往南边去了……”春鸢拼命回忆。
“地上有车轮印和马蹄印,我往回跑的时候看了一眼,官道上有岔路往南……”
陆偃起身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,“是山匪,东昌府以南的山匪。”
贺应闻言,眉头紧锁,“二爷,山匪向来只劫财货,极少有绑票勒索的……”
“并亩法推行至今不过月余,临清清丈出的隐田已逾三万亩。”陆偃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,可那字字句句,却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了出来。
“那些豪绅手里藏不住地,补缴的田赋动辄上万两白银。他们不敢动我,便拿我身边的人开刀。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把刀,扣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贺应,点齐人手,备马,即刻呈报府衙。”
“二爷,多少人?”
“六个,要最利索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贺应转身就走。
夜幕降临时,陆偃带着六个人出了临清城。
贺应骑马跟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临清府衙调来的地形图。
东昌府以南,官道西侧是一片连绵的低山,当地人叫“野狐岭”。
山里有几处废弃的矿洞和仓库,早年是附近矿场留下的。
“二爷,春鸢说那些人不似城里口音,野狐岭那一带正好有一小股山匪。”
“嗯。”陆偃的目光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。
贺应沉默了一瞬,忍不住问道:“二爷,万一不是山匪,是临清那些豪绅自己派的人呢?”
“不管是谁。”陆偃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,“人,我要带回去。账,我要慢慢算。”
言罢,他扬鞭催马,马蹄声在夜色里响成一片。
野狐岭,废弃仓库。
霍沉璧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。
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额头、鼻梁、下巴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凉得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伤口被冷水一激,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脑贯穿到前额,疼得她眼前发黑,差点又晕过去。
她使劲眨了眨眼,才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。
她被人反绑着双手靠在墙角,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,磨得皮肤生疼。
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昏暗的光。
霍沉璧艰难地抬起头,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。粗布短打,横肉脸上挂着笑,那双眼睛冷得像蛇。
“霍姑娘,醒了?”那人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。
“在下姓胡,兄弟们给面子叫一声胡老大。今天请你来,是想跟你那个未婚夫谈一笔生意。”
霍沉璧没有先开口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。
胡老大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咳了一声:“霍姑娘,你别怕。我们虽然是粗人,但也讲规矩。
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不害人命。只要你配合,等陆大人答应条件,我保证毫发无伤地放你回去。”
霍沉璧垂下眼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“你抓我没有用。”
胡老大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陆偃是什么人,我在他的仕途面前算得了什么?”
“你用我要挟他,只会让他把并亩法推得更狠,到时候田不但保不住,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胡老大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,指间原本转得飞快的铁核桃“咔”地一声卡在了掌心。
他重新挤出一抹笑,只剩色厉内荏的阴狠,“霍姑娘,这话说得太早了,等陆大人真到了再说吧。他若不肯低头,你头上破的这点口子,可就不够看了。”
“他们给了你多少钱,我可以给双倍,只要你放了我。”
胡老大收了笑,起身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阴沉沉的,“这就不用霍姑娘费心了,你还是省点力气,祈祷陆大人会来吧。”
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,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霍沉璧颓然靠住冰冷的墙壁,无力地合上了眼。
后脑的伤口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。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,只觉得头越来越沉,越来越晕。
夜半时分,野狐岭。
陆偃勒住马,举起右手。
身后六个人同时停下,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骤然消失。
贺应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二爷,前面有灯光。”
半山腰处,一间废弃仓库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陆偃翻身下马,“贺应,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到仓库后面,堵住退路。剩下的人跟着我从正面进。”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“记住,看见霍姑娘,第一件事是护住她。其他人,除了头目,都杀了。”
六人无声散开,各自引入暗处。
陆偃独自沿着山道往上走,他的脚步极轻,不发出一丝声响。
仓库门口点着一盏油灯,两个黑衣喽啰正蹲在地上掷骰子,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在放哨。
他们太放松了,放松到连死神靠近都没有察觉。
陆偃拔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森,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。
第一刀削过放哨那人的咽喉,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。
门口的两个喽啰察觉到异样,刚转过头,迎面便撞上了两道凄厉的刀光。
刀锋交错而过,两个人喉咙同时被切开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
他靠在仓库的墙根,将竹哨含在嘴里,吹出一声尖锐的长啸,哨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林中的飞鸟。
紧接着,他一刀劈开门锁,猛地抬腿,将厚重的铁门狠狠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