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被踹开的瞬间,仓库内仅存的一盏油灯被门风扫得剧烈摇晃。
陆偃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沾血的刀。
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仓库最里面的墙角。
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杂物,直直地落在墙角那个被绑住手脚的身影上。
霍沉璧靠在墙上,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捆着,她的头发散开了,半遮着脸,斗篷被扯破了一角。
她的后颈有一大片暗红,从发际线一直蔓延到衣领里面,湿漉漉的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,几缕头发被血黏在一起,贴在脖子上。
陆偃的瞳孔骤然一缩,握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骨节间隐隐作响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,单膝跪地。刀锋翻飞,挑断她手脚上的绳索,可当刀尖触及最后一个绳结时,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。
他看到了她后脑的伤,发际线处,皮肉狰狞地翻卷着,周围的发丝□□涸的血迹黏成一绺一绺,刺眼地露出了底下那片青紫交加的头皮。
霍沉璧撑着墙想要站起来,腿麻了,她踉跄一下,后脑的伤口被牵动。
“嘶——”,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一只手本能地去捂后脑。
陆偃伸手拦住她的手腕,“别碰,手上有灰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,看了一眼她指尖沾到的血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霍沉璧咬着嘴唇,借着墙的支撑又站了起来,脚底板还在发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想迈步,脚下又是一软,失血让她的头一阵阵发晕,眼前的东西开始打转,那盏油灯的光在她视野里晃成了一个光圈。
她伸手想去扶墙,手还没碰到墙面,身体已经被人稳稳地接住了。
陆偃将刀插回鞘中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,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,大步走出仓库。
霍沉璧太难受了,她将脸侧过去,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衣襟上有血腥味,有汗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他个人的气息,像深秋的松木,清冷而干燥。
贺应正在外面,看见二爷抱着浑身是血的霍姑娘走出来,脸色骤变,快步迎上来:“二爷,霍姑娘她……”
“半山腰有条小溪,去溪边,备好干净的布巾和伤药。”陆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快。”
“是!”贺应转身就跑。
陆偃沿着山道往下走了一段,拐进了一条岔路。
岔路尽头,月光照着一小片水面,只有几尺宽,水很浅,清澈见底,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。
溪边长着青苔和野草,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。
贺应已经带人赶到了溪边,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铺好了干净的白布,伤药的瓷瓶搁在旁边,瓶塞已经拔开。
几个护卫背对着他们,面朝外,站成一圈,将这片区域围在中间。
陆偃将霍沉璧轻轻放在那块平整的岩石上,手指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。
他蹲在她身后,用溪水沾湿布巾,覆在她后颈的血迹上,一点一点地将干涸的血痂润湿。
“伤口要清理,会疼。”他开口,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“嗯。”霍沉璧应了一声。
布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,霍沉璧的肩膀猛地一缩,整个人绷紧了。
她的手指攥住了岩石的边缘,咬着嘴唇,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:“疼。”
陆偃指尖微顿,深吸一口气,敛去周身戾气,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愈发轻柔。
他将伤口周围的血痂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,布巾脏了,就在溪水里洗净,拧干,再继续擦。
溪水哗哗地流,带走了布巾上洗下来的血水,岩石上留下暗红色的水渍。
他换了好几次布巾,每一次都重新在溪水中浸湿、拧干,再轻轻拂过那道裂口。
他的拇指隔着布巾按在伤口边缘,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轻微的脉动,和他自己失控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伤口露出来了,一道裂口,大约两指宽,边缘已经有些发白,倒是不深,没伤到骨头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霍沉璧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,一颗一颗,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,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疼,真的很疼,后脑像被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陆偃看见一滴水珠落在她膝头的裙摆上。
他抬起手,用干净的那只手背,缓缓碰了碰她的脸颊,触到一片湿意。
他下颌的肌肉骤然绷紧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,“快了。”
霍沉璧点了点头,眼泪随着她点头的动作甩落了几滴,落在他的手腕上。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“你弄吧。”
陆偃收回手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,他将伤口上的水渍轻轻吸干,然后拿起伤药,均匀地撒在伤口上。
药粉碰到血肉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的手指从岩石上抬起,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口,抓得布料都起皱了。
陆偃用左手轻轻覆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背上,手指收拢,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布带从她额前绕到后脑,缠了两圈,固定住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际线处停了一下,拂开黏在伤口边缘的碎发。
“好了。”
霍沉璧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,那几根手指已经僵硬了,她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
她转过身,看向陆偃。
月光下,他蹲在她面前,衣袍上溅了几滴暗红,眼底有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“还疼吗?”
“……好多了。”
陆偃抬手,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,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温柔拭去。
“怪我。”
霍沉璧看着他,“陆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的。”
陆偃的指腹在她微凉的脸颊上悬停了片刻。
“匪首还在矿洞里。”他站起身。
霍沉璧点了点头,“去吧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陆偃看了她一眼,将刀从腰间重新拔出,转身往山上走去。
“贺应,守好她。”
“是。”
矿洞里很暗,只有尽头处亮着一盏油灯,油灯的油快烧干了,灯芯发黑,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,随时都会灭。
胡老大缩在一堆矿渣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尖在发抖。
他身边两个喽啰也是一脸惊慌,刀都握不稳了,脑门上全是汗。
三个人都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哨声、惨叫声、铁门被踹开的声音,还有刀刃划破皮肉的那种闷响,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他们心上。
脚步声从洞口传来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,一声一声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。
陆偃的身影从暗处浮现,刀尖垂向地面,血珠顺着刀刃一滴滴落在碎石上。
“你。”
胡老大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发紫,手里的短刀抖得几乎握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