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……陆大人,这都是误会,我只是请霍姑娘来做客……”
“做客?杀本官的车夫,绑本官的未婚妻,这叫请客?”
陆偃往前走了一步,“谁让你干的?”
“没、没人……”
陆偃连挥两刀,第一刀划过左边那人的咽喉,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捂着脖子倒下。
第二刀刺入右边那人的胸口,那人连声音都没有,身体一软扑倒在地。
两具尸体倒在地上,矿洞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。
刀尖转向胡老大,对准了他的喉咙。
胡老大手里的短刀咣当掉在地上,他的腿彻底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□□湿了一片。
“别、别杀我……我说……我什么都说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万通!临清的万通!他出四千两银子,让我们绑霍姑娘,说要拿她跟您谈条件……他说您动了他们的地,他要不回来,就让您的人还……”
陆偃的刀尖纹丝不动,稳稳地抵在胡老大的喉结上。
只要再往前送一寸,就能切开他的咽喉。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用力,刀尖往前送了一点点,胡老大的喉咙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浅痕,血珠沿着刀刃往下淌。
“万通是临清商会的?”
“对、对,就是他!钱我已经收了,人也是他指使我们绑的……陆大人,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您饶了我……”
陆偃垂下眼帘,冷冷睨着胡老大那张涕泪横流、惊惶万分的脸。
抵在对方喉结上的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分,停顿了短短一息。
最终,他还是收了刀。
他将刀在衣襟上擦了擦,插回鞘中,转身往外走。
“来人。”
守在洞口的护卫快步进来,“二爷。”
“把此人押回临清府衙,连同他的口供一起交给知府。告诉知府,这是并亩法推行期间的第一桩抗法案,让他从重从快审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偃走出矿洞,回到了半山腰那条小溪边。
贺应站在不远处,看见陆偃走来,无声地退开了。
陆偃走到霍沉璧面前,在她身边坐下。岩石不大,两个人坐在一起,肩膀几乎挨着肩膀。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溪水里,被水流搅碎又聚拢。
“处理完了?”霍沉璧的声音里带着失血之后的疲惫。
“嗯。”陆偃将刀横在膝上,“临清商会的万通,他手里有七千八百亩隐田,并亩法让他补缴一万两田赋。他舍不得这笔钱,就雇了山匪来绑你。”
“我该派人和你一起走的。”
霍沉璧抬起头看着他,“陆偃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陆偃沉默了很久,久到溪水流过了很多趟,久到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角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了些药粉在她手腕的勒痕上。
他动作极尽轻柔,那双方才还握刀杀伐的冷硬手掌,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将白霜般的药粉细细敷在她红肿的勒痕上。
药粉触及血痂,很快便融了进去。他的指腹滚烫,碰上她微凉的肌肤时,竟隐隐透着几分轻颤。
霍沉璧抬眸,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,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未散去。她心头微动,忽然伸出手,轻轻覆在了他上药的手背上。
陆偃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。
她的眼眸亮得惊人,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,唇边漾开一抹真切而明媚的笑意。
那笑容在月色下毫无保留地绽放,带着让人心口发烫的温度。
陆偃静静地凝视着她,冷硬的唇角终于极其克制地牵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垂下眼,将她微凉的手翻转过来,牢牢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。
他没有用半分力气,只是那样安静地握着,粗糙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,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。
远处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,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;溪水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,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
贺应带着人押着胡老大从山上下来,远远看见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岩石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他放慢了脚步,还顺手把身后几个护卫拦住了。
“等会儿。”贺应低声说,“让二爷多坐一会儿。”
几个护卫对视一眼,默默地停在原地。
天亮时分,一行人回到了临清驿馆。
春鸢守在门口,一夜没合眼。
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驿馆大门的门槛上,两只眼睛熬得通红,眼下一片乌青,头发还是乱的,脸上的血渍也没来得及擦。
看见霍沉璧从马上下来,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也顾不上扶,扑上去抱住她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小姐!小姐您吓死奴婢了……您的头…您头上怎么缠着布!”
“没事。”霍沉璧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有些哑,“皮外伤,陆大人已经处理过了。”
春鸢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霍沉璧后脑上缠着的布带,她伸出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,嘴唇哆嗦了半天:“小姐,疼不疼?”
“疼死了。”
春鸢“哇”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去烧热水,你先收拾收拾自己,再找个大夫来,让大夫重新看看伤口。”
“诶!诶!”春鸢用力点头,擦了擦眼泪,转身跑进了驿馆。
霍沉璧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朝霞。
四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她脸上,吹散了一夜的惊惧和疲惫。
陆偃走到她身边,将一件干净的披风搭在她肩上,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干燥而温暖。
“陆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”
陆偃伸手擦了擦脸,擦下来一道暗红。他看了一眼,在衣襟上蹭了蹭,但衣襟上也全是血,越蹭越花。
霍沉璧看着他,脸颊上一道暗红被蹭成了红褐色的污渍,从颧骨延伸到下颌,狼狈得不像一个手握重权的高官。
她伸出手,用袖口将他颧骨上一道没擦到的血痕轻轻拭去。
陆偃身形微顿,竟立在原地忘了动弹。他由着她动作,目光落在她沉静专注的眉眼上。
她替他擦拭干净,将袖口理好,这才抬眼看向他,温声道:“好了。”
她转过身,将他的披风拢在肩头,转身迈入了驿馆。随着她的步伐,宽大的下摆在身后扬起,隐约露出一截被鲜血浸染的裙角。
陆偃静静地立在院中,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背影,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门后。
初升的晨光倾泻而下,毫不留情地照亮了他眼底的猩红血丝与下颌的青茬。
可在那张满是疲惫与沧桑的脸上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,那笑意温柔得不可思议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