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氏被掳后头部受伤,所幸及时救回,无性命之忧。”陆偃的声音平稳如常。
“匪首胡某已落网,万通已被收押。临清知府已依律立案,臣请朝廷明发上谕,将此事作为并亩法推行期间抗法劫持官眷的典型案例,昭示天下,以儆效尤。
万通以此下作手段要挟朝廷命官,若不严惩,后患无穷。”
鸿明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在陆偃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了蒋桓身上。
“准。”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“兵部。”鸿明帝的声音冷了一分,“并亩法推行期间,各地治安由地方卫所负责。
临清出了这等事,山东都司难辞其咎。兵部即刻行文山东,责令整顿。”
蒋桓出列,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下朝后,群臣鱼贯而出。
蒋桓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人寒暄,而是沉着脸快步走出太和殿。
蒋玄茂紧跟在他身后,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了父亲的步伐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,各自上了轿子。
“回府。”蒋桓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,冷得像淬了冰。
蒋府,书房。
门被从里面反锁了。
蒋玄茂站在书案前,低着头。
蒋桓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乱的老槐树。
沉默了许久。
蒋桓终于开了口:“漕运账目的事,你听清楚了吗?”
他的声音极低,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,可落在蒋玄茂耳中,却字字如重锤击心,砸得他心口发闷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蒋玄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听清楚了。”
“恒茂泰的货船在账目上做手脚,陆偃已经盯上了。”蒋桓转过身,目光冷得像刀,“这件事一旦被查实,蒋家的漕运命脉就要断。”
他一步步走近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像踩在蒋玄茂的胸口上。
“我还没跟你算那十二个杀手的账。”蒋桓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你派去杀陆偃的十二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陆偃身上多了几道口子,可他还活着,还在朝堂上站着,你是嫌蒋家的事不够多?”
蒋玄茂低下头,声音发虚:“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……”
“教训?”蒋桓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将他拽到面前,“他陆偃是什么人?朝廷命官!你派人去杀他,杀得了吗?杀不了,就是给蒋家惹祸!”
他松开手,蒋玄茂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桌沿。
“从现在起,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通政司待着。恒茂泰、漕运的事,全都由我亲自处理,你再敢擅自行动,就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。”
蒋玄茂的头更低了,“是。”
蒋桓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“出去。”
入夜,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,烛火只点了一盏。
沈岳坐在案前,褪去了平日散漫的模样,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密报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两短两长。
“进来。”
陆偃推门而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陆大人。”沈岳将一沓手写的纸推到桌子对面,“这是我从鸿明元年至今搜集到的东西,你过目。”
陆偃拿起来翻了翻,纸上全是北境的隐秘信息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?”陆偃放下纸页,目光落在沈岳身上。
“从霍家出事那天。”沈岳的声音里藏着极深的寒意,“北境城破的消息传来时,我就开始查了。霍征在北境守了二十年,说破就破了?”
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陆偃倒了一杯。
“陛下知道你在查这个?”陆偃问。
“知道。”沈岳的语气透着十二分的谨慎,“陛下口谕,‘必要时,配合陆偃他们。’高琏不可信,北镇抚司的每一份正式案卷都可能被翻出来,所以我只能以个人身份来做这件事。”
陆偃凝视着沈岳,目光沉沉,未发一言。
“霍沉昱还活着,这事,陛下也知道。”沈岳说,“关世鸣在暗中保护他。北镇抚司还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,至少目前没有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微微作响。
陆偃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纸页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泛黄。
他的视线从一行行墨字间掠过,青州、临清、济南、通州、北境,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在一起。
他依旧垂着眼眸,视线未曾从案头的文书上移开分毫,“恒茂泰的出货记录,还不够详尽。临清码头过去一年所有出关货物的底单,你能否设法弄到手?”
“拿不到完整的。”沈岳说。
“高琏的人把着北镇抚司的档案库,我只能通过暗桩零散地搜集。兖州军械坊的进出账目,那边有一个老账房,是我的人。”
陆偃的指尖在“北境”二字上微顿,摩挲片刻,便停在了原处。
他抬眼看向沈岳,“兖州那边能拿到的卷宗,你先设法弄来。我这边去户部调临清钞关的底单,只要这两条线的账目对不上,便是他们百口莫辩的铁证。”
沈岳微微颔首,神色凝重,“此事确需从长计议。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我们根基尚浅,过早摊牌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陆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他将茶盏放回桌上,瓷器与木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“陆信那边,你见过了?”沈岳的目光紧锁着他。
“见过了,在济南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陆偃缓缓垂下眼帘,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他说,蒋家在山东做的事,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。盐铁、漕运、屯田,没有他们不伸手的地方。”
沈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起身大步离去。
陆偃独自坐在宅子里,手指依旧停在桌沿上,没有再动。
等。
霍府,蕴珠苑。
入夜后,霍沉璧坐在窗前的书案边,面前摊着一本方永晴给她的奇书。
烛火在灯罩里静静地燃着,将她垂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春鸢端着药碗推门进来,看见小姐在烛光下的侧脸,小声说:“小姐,该喝药了。”
她站在案边,看着小姐脖子上那只羊脂白玉项圈在烛光下流转的温润光泽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小姐,这项圈可真好看。”
霍沉璧闻言,抬起指尖轻轻摩挲过锁骨上微凉的玉面,眸光微垂。
窗外,一轮新月正挂在柳梢头,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,也洒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。